“签收不代表他亲手改了程序。”
裴砚说完，自己先沉默了。
何远把那张泛黄的维护告知单压平，推到桌子中央。
“我也没说是你叔叔改的。”他看着裴砚，“当年我同意的是基础源能测试。机器多查了什么，谁决定的，我想知道。就这么简单。”
裴砚挺直了腰：“学长，我会去核实。查到什么，就把能公开的记录交给学校。”
“好。”何远点点头，又笑了一下，“你别这么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陆敬山伸手收起告知单，征得何远同意后，交给助教登记扫描。扫描件只进入事故复核档案，不作为公开资料。
“今天先到这里。”陆敬山望向何远，“我让校医安排了复诊。你如果不想再来研究楼，我们可以换地方谈。”
“谢谢老师。”何远站起来，右手扶住椅背，“其实今天进门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发慌。坐下来发现大家肯听我把话说完，反倒好些了。”
他看向李超和苏晚。
“你们拿这件事做研究，我不反对。就是以后写到那个受伤的学生时，别只写他提供了什么异常数据。”
何远把纸杯挪到面前，拇指轻轻蹭着杯沿。
“我现在已经能正常练武了，可有时候教官说‘最后一次’，我还是会紧张。别人看着是一次测试，我得花很久才能不去想它。”
苏晚认真点头：“我们会先给您看涉及本人经历的内容。您不同意公开的，不会放进报告。”
“谢谢。”何远笑了笑，“你们也别为了弄清一个波形，把自己的手练成我这样。”
李超下意识看了眼掌心的纱布。
“学长，这话我记住了。”
会议室里有人笑了起来。沈闻舟的远程画面也在这时结束，他临走只说，学生们准备好问题，可以继续通过研究中心联系。
走出会议室，裴砚没像往常一样约大家吃饭。
“我叔叔就在学校谈设备维护的事。我想现在去见他。”
李超看了看他：“需要我们陪你吗？”
裴砚犹豫片刻：“如果你们方便，我想让你们一起听。他是我叔叔，我怕有些话自己听了，会下意识替他解释。”
苏晚将资料夹抱紧：“那我们一起去。只是今天问的是程序，别一上来就争谁该负责。”
“知道。”裴砚苦笑，“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陆老师。”
下午五点，三人在校企合作楼见到了裴怀远。
他正对着电脑核对一份设备清单，桌角放着已经凉透的盒饭。见裴砚进来，先问的却是：
“你吃过没有？”
“还没有。”
“那等会儿一起吃。”
裴怀远放下鼠标，看见李超和苏晚，点头招呼。
“两位同学也来了。设备还好用吗？”
“郝老师带我们做了离线校准，运行正常。”苏晚说，“裴先生，我们有一份两年前的维护单，想跟您核对签收的部分。”
裴怀远听见“两年前”，目光落在裴砚手里的纸上，笑意稍稍淡了。
“何远那次事故？”
“您还记得？”李超问。
“当然记得。”
裴怀远把电脑转向几人。
“那天设备停机，校方半夜找我们技术组。后来我去医院看过那孩子两次，他都不太想见我。”
他没回避那张单子，指着签名解释：
“这儿是项目方的维护签收。签的意思是设备更新包送到了学校，并且由我们承担约定的维护服务。至于包里每个模块由谁编写，要看交付清单。”
裴砚问：“您当时核对过清单吗？”
“核对过版本号和检测报告。”裴怀远看着侄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把每行程序都审一遍？”
“我没这个意思。”
裴砚放缓声音。
“但事故里出现了全量目录读取。那是基础测试根本用不到的功能。”
裴怀远愣了下，伸手要过苏晚整理的时间线。
“这个字段，你们从哪儿查到的？”
“学校批准的脱敏维护记录。”苏晚回答，“郝工程师在场，我们没有接触受试者的武契数据。”
“那就好。”
裴怀远认真读完，眉头逐渐皱起。
“我们交付的兼容包里，确实有权限检查接口。但按我记得的设计，它只能核对单项授权。”
“您能确定？”李超问。
“不能靠记忆确定。”
裴怀远起身打开资料柜。
“两年前的交付文件我留了纸质备份。你们等我找一下。”
柜子里全是贴着标签的文件夹。
裴怀远翻了好一阵，才抽出一本封面磨白的资料册。
“找到了。三号机兼容更新，第四次交付。”
三人围到桌旁。
交付清单共有两项：校准时钟补丁，以及单项权限查询适配程序。每一项都有文件校验值和验收记录。
裴砚拿起笔，快速把编号抄下来。
“没有全量目录枚举？”
“清单上没有。”裴怀远指了指下一页，“但不能只凭这张表说它一定不存在。学校研究端还可能接了自己的测试模块，要一起核对。”
苏晚点头。
“那我们拿这两个校验值去找郝工程师，比对事故当天的实际载入记录。”
“可以。”
裴怀远却没有立即把资料交给她。
“只是这份文件涉及合作方代码。公开以前，得按程序申请。”
裴砚声音有些发紧：
“叔，难道连校验值也不能给？”
“我说的是按程序。”
裴怀远看向他。
“你想把事情查清楚，我支持。但要是我们现在随便把文件传出去，明天谁还能证明它没被改过？”
李超接话：
“那就请学校和裴氏双方一起确认，留正式记录。我们只需要核对结果。”
裴怀远看了他两秒，点点头。
“这个办法稳妥。我今晚跟设备管理处联系。”
事情谈完，裴砚靠回椅背，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那支笔。
裴怀远把凉掉的盒饭挪到旁边，语气软下来。
“小砚，家里投了钱，设备出问题当然担心。可我也不愿意再看见哪个学生因为测试受伤。你别把叔叔想成只顾合同的人。”
裴砚垂下眼。
“我知道。就是今天听何远学长说，他当年提出过想休息，记录里却只写了自愿继续，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裴怀远沉默了一阵。
“这件事该补记录，也该有人承担责任。明天我亲自跟陆教授谈。”
三人告辞时，天已经暗了。
苏晚走到楼下，忽然轻声说：
“至少现在有一份能核对的交付清单。”
“嗯。”李超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吃晚饭。”
裴砚终于笑了。
“刚才我叔不是说请吗？我打电话让他再点两份。”
手机却先一步震动。
是郝工程师发来的消息。
【收到设备管理处复核通知。已初步比对事故当天载入程序与裴氏交付清单。】
【校准补丁：一致。】
【单项查询程序：一致。】
裴砚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三行便跳了出来。
【另发现一个未列入交付清单的本地调用模块。】
【模块用途：限制目录全量枚举。】
苏晚凑过来看，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谁装上去的？”
裴砚翻到最后一行。
【安装记录：待核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