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沙也不飞了，连鼎里的余温都凉了下来。方浩搭在青铜鼎沿上的手指却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了一口。
他没睁眼，只是神识顺着地脉一路滑过去，直奔药园方向。
那边的灵植监测阵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重了半分，频率像极了昨夜签到得来的那瓶“混沌生长原液”在体内乱窜时的感觉——那玩意儿现在还剩半滴，泡在后山池子里养金鱼，结果鱼尾巴裂成八瓣，游起来跟开花似的。
“陆小舟。”方浩张口就喊，声音不大，但穿透夜风，稳稳落进药园深处。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药圃阴影里蹦出来，怀里抱着一本翻得卷边的《菜经三百卷》，跑得鞋底拍地啪啪响。
“宗主！”陆小舟站定，喘气，“您也看见了？那批裂空藤种子刚埋下去，土就鼓包了！我拿尺子量过，三炷香涨了七寸，再长下去要顶破护园结界了！”
方浩点点头，蹲下身，用指甲抠了点湿泥闻了闻：“四灵血土混得不错，就是火候急了点。”
“可您说要快……”
“快不等于瞎搞。”方浩掏出腰间挂着的一只破陶罐，掀开盖子倒出半碗露水，“昨夜攒的，带星气，压得住躁性。你按三成血土、五成老园泥、两成碎玉渣的比例重新调一遍基底，每窝种一颗种子，浇三滴这水，多一滴都不行。”
陆小舟瞪大眼：“一颗？我们有三十七颗呢！”
“剩下三十六颗留着炖汤。”方浩把陶罐塞她手里，“记住，种完别念什么高深法诀，就照《菜经》第两百零三条，‘春播豆，夏锄草，早晚打个饱嗝’那个节奏来，轻轻哈口气就行。”
“哈气？”
“对，当它们是你家后院的黄瓜苗。”方浩拍拍屁股站起来，“越当回事，越容易死。”
陆小舟挠挠头，但没再问，转身就往药圃跑，一边跑一边翻书：“二百零三条……找到了！‘心宽土自松，人懒苗也疯’……这还真是我说的。”
方浩没跟过去，就在药园外的观云台上一屁股坐下，顺手把青铜鼎摆在脚边。鼎身微温，像是在打盹。
他眯着眼看陆小舟忙活。
小姑娘动作麻利，先拿小铲划区，再蹲着拌土，碎玉片一把把撒进去，嘴里还念念有词：“导流节点，压力分散，模仿聚灵阵……哎哟，这不就跟搭灶台底下通风道一样嘛！”
她真拿小石子在地上画了个灶台图，对照着改布局。
种下第一颗种子时，她照方浩说的，轻轻哈了口气。
那一瞬间，土面轻微一颤，一道淡金色纹路从种穴向外爬了三寸，随即隐去。
“活了！”她低声叫。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每一颗都照此操作。到了第七颗，整片药圃的地表开始泛起一层薄雾，像是清晨刚揭锅的蒸笼。
第八颗下去，雾里有了光点，像萤火虫，但不动，就悬着。
第九颗——
“砰！”
一株嫩芽破土而出，蹿到半人高，叶子哗啦一展，竟在空中抖出个“V”字形，像在比划胜利。
陆小舟愣住：“它……它是不是笑了？”
方浩嘴角一抽：“别管它笑没笑，赶紧把剩下的种完，这东西认时辰，差一刻钟都能闹脾气。”
陆小舟连忙继续。
等最后一颗种子入土，整片药圃已如白昼。三十株裂空藤幼苗整齐列队，茎干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叶片边缘隐隐有细小的空间裂痕一闪而逝。
“长得太快了……”她抹了把汗，“要不要掐尖？”
“别动。”方浩突然起身，一步跨上高台，“它们还没醒透。”
话音未落，所有幼苗同时震颤，根系在地下疯狂延展，药圃地面隆起如波浪。监测阵“滴滴”狂响，警报符纸自动浮现，眼看就要触发反击机制。
方浩抬手，一道光幕从掌心甩出，罩住整个区域。
金辉扩散，如雾弥漫。
雾气所及，守夜弟子纷纷停下动作。有人正要捏碎预警符，手举到一半忽然松开，深吸一口气，喃喃道：“这味儿……通经活络啊。”
另一人盘腿坐下，闭眼调息，片刻后睁开眼，惊喜道：“我卡了三个月的瓶颈，松了！”
药园中央，陆小舟站在雾中，忽然觉得脑子里“咔”一声，像是某本旧书的封面自己掀开了。她低头看向《菜经》，原本模糊的一段文字突然清晰起来——《裂空藤与混沌土共生调控九式》。
她下意识照着默念了一句。
头顶一株幼苗轻轻晃了晃，落下一片叶，叶面写着两个小字：**加鸡腿**。
方浩看着这一幕，咧嘴一笑：“成了。”
雾气渐浓，笼罩整个防线。远处工地上还在敲打的弟子们动作慢了下来，不是累了，是舍不得动——灵气太舒服，像泡在温水里搓澡。
方浩站在高台上，手背在身后，脚边青铜鼎安静如常。
他望了眼那扇仍在搏动的黑石门，又低头看了看药园里生机勃勃的灵种。
其中一株最长的裂空藤缓缓弯下腰，藤尖轻点地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东南方。
方浩看了两秒，点头：“记下了。”
陆小舟走过来，兴奋地说：“宗主，这批藤苗还能再撑三次爆发性成长，只要补点碎玉和晨露就行！而且它们好像能感应外来波动，刚才有一股阴气扫过，全株立刻进入防御姿态，叶片硬化程度提升了六倍！”
方浩嗯了一声：“回头给它们每株配个小铃铛，谁靠近就摇一下。”
“真要挂？”
“挂个屁，我说着玩的。”
他转头看向药园深处，那里有一小片空地，泥土微微拱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慢慢醒来。
他没说破。
那只是一处伏笔，还没到掀开的时候。
风又起了，带着药园特有的清甜味。
方浩站着没动，陆小舟在一旁低头记录数据，笔尖沙沙作响。
观云台的石阶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金色的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收拢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