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但味道变了。先前那股子铁锈混着腐土的味儿被一场无形的雨洗过，空气里浮着点青草刚冒头时的清气。方浩站在高岩上没动，鞋底还压着半片枯叶，是刚才黑焱净化时从地缝里拱出来的。他眯眼望北侧山脊——那里黑影攒动，像一锅煮沸的墨汁，正顺着崖线往下淌。
“要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
话音未落，三道赤光撕裂夜幕，直轰营地边缘。地面炸开三团火浪，沙石飞溅，可就在冲击波即将吞没第一排防御桩时，一层墨色光膜凭空升起，如鸦羽交叠，层层压实，硬生生把爆炸拦在外面。
轰！轰！轰！
三声巨响过后，光膜微微荡漾，表面浮起一圈圈涟漪，像是水面上被扔了三块石头，但没有一丝裂缝。
“阵成了。”一个哑嗓子少年在下方低声道。
墨鸦蹲在阵眼石旁，十指插进泥土，指尖渗血，正沿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往里灌灵力。那张阵图摊在地上，边角卷曲，墨迹斑驳，一看就是废料堆里捡出来的破玩意儿。他敲了三下阵眼，动作机械得像老木匠修门框——咔、咔、咔，不多不少。
“这图能用？”有人小声嘀咕。
“早不能用。”另一个弟子接嘴，“前天试过七次，连个泡都没冒。”
“现在能用了。”第三个人指了指脚下，“你没闻见吗？地上不臭了，灵气走得起路了。”
果然，那张原本毫无反应的残图此刻正贪婪吸收着地表残留的净化余晖，墨线由灰转深，渐渐泛出紫黑色光泽，仿佛干涸的河床突然涌进暗流。阵法范围迅速扩张，百丈之内，墨色光罩稳稳撑开，形如倒扣的铁锅，将整个营地罩了个严实。
第二波攻击紧随而至。
十几道血矛从山脊射出，在空中划出刺目红线，狠狠扎向防护罩。砰砰砰接连爆响，光膜剧烈震颤，局部区域甚至凹陷下去，可每当裂痕将现，总有新的灵流从阵图深处涌出，自动填补缺口。那些血矛撞得粉碎，残渣化作红雨洒落地面，滋滋作响，却被罩内逸散的一丝清气碰上，瞬间熄灭。
“好家伙。”方浩嘴角一翘，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摸了摸光膜表面。
入手温热，略有弹性，像按在晒暖的牛皮鼓面上。他能感觉到内部灵流运转顺畅，节点咬合紧密，尤其阵心位置，灵压稳定得不像话。
“瞎猫碰上死耗子？”他轻笑一声，“还是你早算准了这地方非你不可？”
墨鸦没回头，只闷闷回了一句：“不是我算准，是它认路。”
“谁认路？”
“这图。”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阵眼，“它以前走过这条路，只是忘了。现在洗干净了，想起来了。”
方浩收回手，环视一圈。营地里原本绷着脸的弟子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甚至凑到罩边伸手去摸，发现不烫也不震，胆子立马大了。
“刚才那一下，我觉得我能睡个安稳觉了。”
“别说睡觉，我现在就想烤串儿。”
“有肉吗？”
“鼎边上蹭点油渣都行！”
笑声零星响起，夹杂着兵器归鞘的轻响。
方浩没跟着笑，但他肩膀松了。他退回到高岩中央，盘膝坐下，双掌交叠放于膝上，闭眼凝神。耳朵却竖着，听着外面一波接一波的撞击声。
敌人的节奏变了。第一轮是试探，第二轮是强攻，这一轮……像是在找弱点。攻击点不再集中，而是分散在整个罩面，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明显是在测防。
“没用。”他在心里说，“这罩子不是靠硬顶，是靠‘转’。你们打哪儿，劲就往哪儿滑，最后全导回地底去了。”
他睁开眼，看向墨鸦背影。那少年依旧跪坐在阵图旁，手指抠进土里，脸色发白，嘴唇干裂，可脊梁挺得笔直，一下也没晃。
“行啊小子。”方浩低声嘟囔，“平时说话像锯木头，布个阵倒挺利索。”
第三波攻势来得更猛。这次不只是远程轰击，还有东西冲到了近前。几道黑影贴着罩壁狂 claw，指甲刮擦的声音让人牙酸，接着便是重物撞击，咚咚作响，像是有人拿攻城锤在砸门。
可任他们怎么折腾，罩子纹丝不动。
方浩慢慢站起身，走到岩边，望着那几道扑腾的黑影，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你们也太执着了。”他对着外面喊，“我都三个月没洗澡了，你们尊者非说我身上的垢痂能帮他修行？拜托，那是晚饭沾的酱油！”
没人回应。只有撞击声继续。
他笑了笑，转身走回原位，重新坐下，双手负后撑住身体，抬头看天。云层裂得宽了些，漏下的星光照在墨色光罩上，反射出细碎的银斑，像一群小鱼在水面游。
营地里的人已经不再盯着外面看了。修补结界的开始补网，清点雷矢的蹲成一圈，连轮岗的哨兵都换了新班次，脚步踏实，呼吸平稳。
方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刚才触碰光膜时留下的一丝震感还在，微麻，持续不断，像是在传递某种节拍。
他闭上眼，顺着这节奏去听——
外面的攻击频率、罩内的灵流循环、地下阵图的搏动、乃至墨鸦指尖每一次微弱的灵力输出……
全都对上了。
“稳住了。”他心想，“接下来，该听听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收场了。”
远处山脊，黑影仍在涌动，但攻势已显疲态。某些区域的能量波动开始紊乱，像是指挥断了线。
方浩坐着不动，呼吸渐缓。
墨鸦仍跪在阵图旁，手指抠进土里，一动不动，只有肩头轻微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风从北边来，带着焦糊味和失败的气息。
方浩抬起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有个东西在发烫——不是伤，也不是丹药，是他今早签到时系统塞进来的一块“普通黑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