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边来，带着焦糊味和失败的气息，方浩还坐在高岩上，掌心那点微麻的震感没散。他闭着眼，耳朵却比谁都灵，听着外面动静——刚才那阵狂砸罩子的劲头弱了，砸一下，停两下，像是抡斧头的人胳膊抽筋。
“节奏乱了。”他在心里说，“打左腰那一片的时候，慢了半拍。”
他没睁眼，但已经感觉到有人靠近。脚步轻，落地无声，不是弟子。那些人走路带风，鞋底沾土，这人像踩在云上。
是新生文明代表c。
那人站定在他右斜后方三步远，手里捧着一块晶石板，表面浮着细密光纹，像水波一样荡。他低头看了会儿板子，又抬头望山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浩知道他在等。
于是他睁眼，转头，看了过去。
代表c立刻上前半步，把晶石板递过来：“左侧第三波冲击区，灵流回灌延迟零点三息。”
方浩没接板子，只盯着他：“你说啥？”
“敌人调度中枢反应滞后。”代表c语速平稳，像在报天气，“攻击发起后，能量回收慢了零点三息。这个节点连接七条主脉，一旦受创，整个攻势链条会脱节。”
方浩摸了摸下巴，眉头皱起来：“你拿这玩意儿测出来的？”
“是。它记录了过去十七次攻击的能量波动曲线，我做了叠加分析。”
方浩“哦”了一声，回头看向北侧山脊。黑影还在动，但不像之前那么整齐划一，有的往前冲两步又退回来，有的原地打转，像一群找不到窝的野狗。
他忽然想起刚才摸防护罩时的感觉——左边那一块，确实有点“滞”。就像推门，别处顺滑，唯独那一角卡着锈。
“有点意思。”他说。
代表c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也没收板子，就那么举着，像等着验收作业的学生。
方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岩边，冲下面喊了一嗓子：“都别修网了！过来开会！”
底下正忙着补结界的弟子们一愣，手里的符线停在半空。
“开什么会？”有人问。
“打人七寸的会！”方浩把手插进袖子里，“敌人喘气不顺，咱们得趁他换不过来那口气，踹一脚。”
人群慢慢聚拢，围在高岩下。有人蹲着，有人站着，还有人一边啃干粮一边走过来，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方浩扫了一圈，见人都到得差不多了，才点点头：“刚才这位……”他指了指代表c，“新来的战略顾问，发现敌人有个短板，在山脊左边那块坡地。他们打我们的时候，自己后劲跟不上。简单说，就是拳头挥出去了，腰没跟上。”
底下一片安静。
然后一个年轻弟子举手：“宗主，能不能……先轰两炮试试？”
“可以。”方浩点头，“远程试探是个办法。”
“要不派个轻功好的绕后看看？”另一个弟子提议，“万一那是假破绽呢？”
“也行。”方浩摸着下巴，“绕后查探，风险大点，但情报准。”
“我觉得直接炸了得了！”有个满脸烟灰的弟子嚷嚷，“反正他们现在也不敢冲进来！”
“那你去炸？”方浩瞅他一眼。
那人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提个建议。”
“建议挺好。”方浩咧嘴一笑，“谁愿意去炸，站出来我看看？”
没人动。
方浩也不逼，转身看向代表c：“你这数据，能精确到几丈范围内？”
“误差不超过五尺。”代表c答得干脆。
“哟。”方浩眉毛一挑，“还挺准。”
“这是基础精度。”代表c补充，“如果配合实地侦测，可缩小至三尺。”
方浩嗯了一声，又低头琢磨起来。掌心那点麻还没消，反而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轻轻跳。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块今早签到得来的“普通黑炭”还在发烫。
不是烫手那种，是温热，贴肉的那种，像揣了个刚煮熟的鸡蛋。
他没吭声，只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悄悄按在黑炭上。
热感稳住了。
他抬起头，声音放亮：“听着，我们现在知道敌人哪儿喘不上气了。接下来不是守，是想怎么出拳。大家随便说，别怕错，错了我也不罚——顶多让你去喂三天鸡。”
底下哄笑一声，气氛松了些。
“我觉得可以双管齐下。”一个老成点的弟子开口，“一边用雷矢远程压制那个点，一边派人潜行接近，确认是否真是中枢所在。”
“靠谱。”方浩点头，“稳妥。”
“要是能再搞点噪音干扰呢？”有人突发奇想，“比如敲锣打鼓，让他们分心？”
“你当打仗是村口唱大戏？”旁边人笑骂。
“怎么不行？”那人不服，“心理战懂不懂？”
方浩摆摆手：“别吵，有想法都讲。敲锣虽然离谱，但扰乱节奏这思路不错。我们可以……放点别的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谁擅长布陷阱？”
两个弟子举手。
“好。等会儿你们去北面埋几组震荡符，位置偏一点，别真往弱点上踩。等我们动手时，一起引爆，制造混乱。”
两人应声记下。
“还有没有别的招？”方浩继续问。
“能不能引他们出来？”一个瘦高个弟子突然说，“比如假装防护罩裂了，放点烟雾？”
方浩眼睛一眯：“诈败诱敌？”
“对！让他们以为有机可乘，冲进来一半再说。”
“主意不错。”方浩点头，“但得演得像。谁愿意当诱饵？”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没人报名。
方浩也不强求，双手一拍：“行了，方案先攒着。远程轰击、绕后侦查、陷阱扰敌、诈败诱敌——四个方向都有人提了。我现在不下结论，给你们半炷香时间，各自细化，待会儿再报。”
众人领命散开，有的蹲在地上画图，有的凑在一起嘀咕，还有人掏出小本子刷刷记。
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
方浩退回高岩中央，负手而立，望着北侧山脊。那里黑影仍在蠕动，但已不成阵型，像一锅煮糊的粥。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块黑炭还在热，温度没降。
他没动，也没掏出来看，只是静静站着，像在等什么。
代表c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远，晶石板的光渐渐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他没再说话，也没离开，就那么静静地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尺。
远处，风卷着灰烬打了个旋，撞在防护罩上，碎成细尘。
方浩忽然开口：“你这能力……平时都用来干啥？”
代表c一顿：“分析战场数据，预测趋势走向。”
“就没算过自己啥时候能回家？”
代表c沉默两秒：“不在本次任务参数内。”
方浩笑了笑，没再问。
他抬头看向天空。云层裂得更宽了，星光洒下来，照在墨色光罩上，泛出细碎银斑。
像一群小鱼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