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微微皱起眉头,将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松亭关处并未发现燕军踪迹”那行字上反复停驻着。
忽然,他心中猛然一凛,如同一道被从暗处猛然刺入的寒光般,在他的意识中留下一道清晰而寒冷的轨迹。
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北直隶及周边地域的舆图前,手指按在京北与大宁之间的那片山地区域上,开始详细回忆关于京北与大宁之间路线的情况。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着,如同一名在重新绘制一条已经被他从记忆中调出的暗线般的画师。
京北前往大宁,实际上有三条路线。
最常用的、也最适合大部队行走的自然是经喜峰口和松亭关的中线。
那条路线沿途有官道相通,地势相对平坦,粮草辎重可以随军携带,是任何一位将领在需要调动大军时都会优先选择的路线。
还有就是东线。
但东线不仅路途长,且东线要经过的山海关被朝廷牢牢控制,燕军若走东线,便等于将自己的行军路线暴露在朝廷的眼皮底下,那道选择并不明智。
因此李锦隆只关注了中线这条路线。
但李锦隆却是忽略了经古北口的西线。
魏国公的手指在舆图上向西移动,落在古北口的位置上。
西线古北口地势险要,山路艰险难行,不宜大军通行,很多人并不知道这条线路。
那些在舆图上只标注了官道和主要关隘的地图,往往会将那条藏在深山中的小路忽略过去。
但魏国公年少时曾在京北中山王麾下历练过,他记得那条路。
那条路虽然难走,但对于一支已经习惯了在山区和草原之间快速机动的骑兵部队而言,并非不可通行。
那些燕军骑兵本就是在北境山地中与北沅人周旋了数十年的劲旅,他们完全有能力在古北口的山路上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行军。
很可能燕王就是走了西线。
那么结合大宁的消息,此时大概率大宁已落入燕王的手中。
大宁那边的消息已经全被燕王控制,这才有大宁并未发现燕军踪迹的假消息。
那道推测如同一道被从黑暗中猛然拉出的闪电般,在魏国公的意识中照亮了一片他此前未曾看清的图景。
他的手从舆图上缓缓收回,手指因为那道推演而微微发颤。
想到这,魏国公迫不及待地进宫面圣。
他要用自己的判断狠狠打脸建文帝及那帮文臣。
叫你们自以为运筹帷幄,叫你们不用自己。
那道念头如同一团被从胸腔深处猛然翻涌上来的火焰般,在他的胸中灼灼地燃烧着,将他这些日子以来积攒的郁闷与不甘,全部化为了此刻急切的脚步。
他从府中出来时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上官服,只穿着一身家常的锦袍便跨上了马,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魏国公很快来到了华盖殿。
他进殿时步伐急促,衣袍的下摆因为一路疾行而微微翻卷着,额角上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那副平日里沉稳内敛的勋贵仪态在此刻被一道清晰的急切与激切所覆盖。
建文帝得知他有重大军情汇报,不敢怠慢,赶紧叫上祁泰、黄子城、方效儒三人一起,还在华盖殿中议事。
殿中那幅巨大的北直隶及周边地域的舆图已经在方才被重新展开,烛火和从殿门斜入的日光一同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将每一道山川和关隘都映得清晰分明。
魏国公走到舆图前,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手指点在舆图上古北口的位置上,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将一道他已经反复推演过的判断以最直接的方式呈递到天子面前般的凝重与笃定:
“陛下,就是这里,古北口。”
建文帝面无表情。
他坐在御座上,目光落在魏国公手指所点的那处关隘上,古北口三个字如同一道被从舆图深处翻出的暗痕般在他的注视下缓缓浮现。
他心中也有些忐忑,那道忐忑如同一层被压在平静表面之下的暗流般在他的意识中持续地涌动着,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分毫,只是安静地等着魏国公继续说下去。
祁泰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他是最直接反对启用魏国公的人。
但若大宁出现纰漏,那道责任便要由他来担。
是他当初在建文帝面前以“燕军主力离城,京北已旦夕可下,何必要节外生枝”为由,劝阻了魏国公前往大宁的任命。
那道责任如同一块被悄然压在他肩头的重石般,在他听到“古北口”三个字时便已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在了原地。
他微微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道如同在为自己此前那道判断做最后辩护般的急切与尖锐:
“古北口?陛下,臣查阅过兵部职方司的舆图,古北口地势险要,山路艰险难行,根本不宜大军通行。”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斜斜地扫向魏国公的方向,那道目光中带着一层如同在确认一道他已经反复核实过的常识般的笃定与不以为然。
他相信兵部职方司的舆图,那些舆图是由专业的舆图官经过实地勘测后绘制的,上面标注的每一条路线的通行难度都是经过反复确认的。
古北口那条西线在他的认知中如同一道被从舆图上抹去的虚线般,从未被他纳入过真正的考虑范围。
此时魏国公对祁泰并不客气了。
他微微转过身来,目光如同一柄被从鞘中抽出的利刃般直直地落在祁泰面上。
那道目光中此前还带着的几分客套与忍让,在此刻已经被一层更加直接的、如同在将一道他确信无疑的判断从那些质疑中强行剥离出来般的凌厉与坦荡所覆盖。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被从高处掷下的铁令般在殿中回荡开来:
“祁大人,非也。”
他微微向前逼了半步,语气中那道凌厉如同一道被持续绷紧的弓弦般在每一个字上都附着一道清晰的力道:
“正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行、不便大军通行,宁藩才未在此部署重兵。陛下,若是燕庶人当真去了古北口,只要被他闯过关去,陛下,大宁危矣。”
他说完那句话后微微后退半步,目光从祁泰面上移开,落在建文帝的方向。
他的面容上那道凝重如同一层被反复涂抹过的底色般,在他的眉宇间持续地驻留着,那副大事不妙的样子如同一道被从舆图上浮现出来的阴影般,在殿中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
建文帝在听到那句“大宁危矣”时,心中那道原本还被“古北口地势险要”的判断压着的忐忑,此刻如同一道被从底部捅开的暗流般猛然翻涌了上来。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面容上依然保持着帝王应有的不动声色,但那双眼睛中已经有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迟疑与不安。
祁泰、黄子城、方效儒三人面面相觑。
祁泰心中更是暗道不好。
他是懂兵事之人。
他方才那句“古北口地势险要,山路艰险难行”的判断本身并没有错,那条路确实险要,确实难行。
但魏国公那句“正是因为道路崎岖难行,不便大军通行,宁藩才未在此部署重兵”如同一道从侧翼包抄而来的奇兵般,将他那道正面防御击穿了一道他无法迅速修补的缺口。
那条路难走,所以宁王没有在那里放多少人;
那条路难走,所以李锦隆的斥候也没有往那个方向认真探查过;
那条路难走,所以连兵部职方司的舆图上都只是草草标注了一条细线。
但难走不等于是走不通。
一支习惯了在北境山地中快速机动的骑兵劲旅,完全有能力在那条被人忽视的险路上完成一次出其不意的穿插。
他知道魏国公所言并非危言耸听。
搞不好大宁真的出事了。
如今之计,唯有希望曹国公能尽快攻下京北城了。
祁泰微微垂下目光,将那层因为推演出的可能性而生的不安如同一块被强行压入水底的石头般压入意识深处。
他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只要李锦隆能在燕王带着大宁援军回师之前攻下京北,那大宁那边的变故便如同一场尚未蔓延开来的火灾般可以被局限在它的起点处。
但若是京北城久攻不下,而大宁那边又真的落入了燕王手中,那五十万大军的处境便会从围攻者变成被夹击者。
那道后果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而此时的京北城,李锦隆已全力攻城十日。
今天是第十日,也是他下达“必须十日内破城”的最后一天。
李锦隆站在中军大帐的门帘处,望着远处那座在冬季阴沉的天空下依然屹立的城池,心中那股因为燕王和燕军骑兵不知踪影而生的心理阴影如同一条被反复缠绕在他意识深处的暗索般持续地收紧着。
他对燕王用兵如神深感不安,那道不安无论他如何以兵力和战果来覆盖,始终无法将它彻底压下去。
他想要尽快拿下京北城。
只要那座城池被他攻破,燕王就成了无根之萍,那些失踪的骑兵也就失去了可以依托的根基。
这是他唯一的、可以彻底消除那道不安的办法。
不过让他失望的是,尽管他下了命令全力攻城,朝廷士兵在军法的胁迫下奋不顾身地疯狂攻城,京北城依旧固若金汤。
京北城的坚固出乎李锦隆的意料。
据斥候的刺探,京北城内顶多只有两万左右的燕军把守。
他原本以为在朝廷五十万大军日以继夜的强攻下,京北城应该很快溃败。
两万人守一座城,面对五十万大军的轮番猛攻,即便城墙再高再厚,也总该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京北城中还有数十万的百姓。
那些百姓在朱长姬、陈洛、孔公妍的号召、组织和调度下,如同源源不断的活水般持续地补充着守军的消耗。
他们除了做好后勤保障,运送粮草、搬运军械、照料伤员、修补城墙,还在关键的时候登上城墙作战。
那些原本只是普通百姓的男人和女人,在城头最危急的时刻拿起刀枪和石块,用他们并未经过训练却异常坚定的手将那些试图攀上城头的朝廷士卒推下云梯。
甚至连燕王妃都召集了燕王府内的婢女和内侍一起登上城墙。
那位年过六旬、面容端庄的王妃穿着一身利落的甲胄出现在城头时,如同一面被从王府深处抬出的旗帜般在整座城墙上引起了一阵持久的、如同被点燃般的士气高涨。
有燕王妃做榜样,京北城中万众一心,牢牢地抵御住了朝廷五十万大军的连番攻城。
双方均伤亡惨重。
京北城外血流成河。
那些被炮火和箭矢反复犁过的土地上层层叠叠地铺满了尸体,护城河的水被染成一片浑浊的暗红,那些被遗弃的攻城器械和断裂的云梯如同一道道被从战场上剥落的暗痕般在城下那片狼藉中沉默地陈列着。
京北城内同样哀鸿遍地。
那些被从城头抬下来的伤兵挤满了城中所有的医馆和民宅,那些失去亲人的百姓在街巷中低声哭泣,那些被炮火击中的民宅仍在冒着残烟。
双方都有些精疲力尽的感觉,总感觉京北城摇摇欲坠,但总是差上那么一线。
那一线如同一道被反复拉锯的弦般在双方的意志之间持续地绷着,谁先松劲谁就先倒下。
双方都在拼着意志。
中军大帐中,李锦隆眼睛充血。
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
那双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疲惫而焦灼的光。
他感觉压力很大。
京北城近在眼前,连续攻城一个月,看似摇摇欲坠,但总是攻不破。
那道“差一线”的感觉如同一根被反复拨动却始终无法触及终点的琴弦般在他的意识中持续地嗡鸣着,让他每一次从梦中醒来时都觉得那道城墙比前一日更加高不可攀。
加上燕王与燕军骑兵至今毫无踪迹,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那道悬着的刀是他所有焦虑中最深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