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安排事先没通知，分组名单贴在会场门口时，几个书记对着名单看了半天。
东部那个市委书记姓孙，叫孙茂林，五十出头，在东部干了六年，说话有分量。他分到的小组里，正巧有朔川的梁少峰和洛川的宋茂才。
孙茂林进了会议室，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笑着对梁少峰说：“梁书记，咱们俩还是第一次坐一个组。今天正好，我把东部的情况跟你说说，你也把朔川的经验给我讲讲。”
梁少峰客气地点了点头，没接话。
讨论开始后，孙茂林第一个发言。他的准备很充分，从东部三市近三年的Gdp增速、财政收入、固定资产投资一路讲下来，最后落到一个点上。
“省里这两年把大量资源投向算力枢纽和朔洛高速。东部三个市，三年没有落地一个省级重大项目。这不是我们工作不努力，是省里的资源分配有偏差。我今天把这个意见摆出来，希望省委在决策时考虑区域平衡。”
他说完，看着梁少峰。会议室里几个人都跟着附和。一个北部市的市长接话道：“孙书记说得对。我们北部四市，农业产值占全省将近一半，但省里的农产品加工项目大部分给了洛川。洛川的中药材饮片厂能拿到产业引导基金，我们市的粮食加工企业为什么拿不到？”
宋茂才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等几个人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语气平和。
“刚才几位领导提到洛川。我不回避。洛川确实拿到了省里的产业引导基金，饮片厂也确实在升级设备。但我想说一句，洛川的饮片厂能拿到基金，是因为它有明确的订单、清晰的技改方案和可验证的盈利模式。省里的基金不是按地区分的，是按项目分的。如果北部有粮食加工企业能拿出同样的条件，我相信省里也会支持。”
北部那个市长脸色微变，但没有立即反驳。孙茂林接过话头：“宋书记说的有道理。但省里的政策导向，本身就是一种资源。洛川有算力节点，有电商平台，这些基础条件，北部没有。我们不是要争同一块蛋糕，是要省里给我们创造一个能烤蛋糕的条件。”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梁少峰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孙书记，你说的对，省里的资源投向是有先有后的。朔川和洛川为什么先走一步？因为算力枢纽是国家布局，不是省里偏心。朔川和洛川的产业基础也曾经很差，朔川甚至出过招商造假的大问题。省里给我们的不是直接给钱，是给了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是省委顶着压力、冒着风险争来的。现在机会落在了朔川和洛川，我们没理由不把它用好。”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孙书记刚才说的区域平衡，我也认同。省里的资源不可能永远集中在一两个地方。关键是，其他市有没有找到自己的定位。东部有文旅优势，北部有农业优势。如果省里能在这两个方向上给支持，东部和北部完全可以走出一条不同的路。不一定非要搞数据中心。”
孙茂林听了这话，没有立即接话，而是低头翻了翻笔记本。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明显还有暗流。
分组讨论结束后，李东沐听取了各组召集人的汇报。孙茂林那一组的情况，他特别问了。听完之后，他没有表态，只让秘书把孙茂林在讨论中提的具体意见全部记录下来。
当天下午，李东沐在全会闭幕式上作总结讲话。他没有用稿子，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几百张面孔。
“今天上午的分组讨论，我看了简报。有些同志提了很好的意见。核心就是一条：省里的资源不能只盯着算力谷，也得看看其他方向。”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这个意见，省委接受。但我把话说清楚，接受意见不等于改变方向。算力枢纽和朔洛高速，是河岳在全国竞争中的杀手锏，省委的决心不会动摇。集中力量办大事，这个原则不会变。变了，河岳就什么都做不成。”
台下安静得连咳嗽声都听不见。李东沐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但省委也不是只盯着算力谷。我今天在这里定四件事。”
“第一，省里设立区域协调发展专项，每年从省级财政和产业引导基金中切出一块，专项支持非重点区域的产业培育。东部的文旅融合、北部的农产品精深加工，是第一批支持方向。”
“第二，省发改委牵头，三个月内出台‘非重点区域产业扶持办法’，明确支持标准和申报程序。”
“第三，各市根据自己的条件，在两个月内报一个主导产业培育方案。省里组织专家评审，通过的给予资金和政策支持。”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不管是重点区域还是非重点区域，所有项目都必须经过真实性和可行性审查。谁想借区域协调的名义套钱，查实一个处理一个。”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放缓：“同志们，河岳七千万人，不可能都靠建数据中心过日子。但河岳要往前走，也不可能没有龙头。有先有后，有主有次，最后才能一起富。这个道理，我相信在座的都懂。今天把话说透了，以后谁有意见，按程序提。省委的门开着，但省委的方向不变。”
全会结束后，孙茂林走出大礼堂，在门口碰见了梁少峰。两人对视了一眼，孙茂林先开口：“梁书记，今天你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实在。东部要走的文旅路子，我心里有数了。”
梁少峰伸出手：“孙书记，朔川和洛川的经验，只要对东部有用，随时来拿。咱们不是对手，是同一盘棋上的棋子。”
孙茂林握了握他的手，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几天后，陈望安带着省发改委的专班，开始起草“非重点区域产业扶持办法”。
李东沐给他的期限是三个月，但他要求一个月出初稿。他在专班成立会上说：“各市都看着我们。这个办法出得慢了，他们会觉得省委是在敷衍。出得快、出得实，他们才能安心干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