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令山这头刚合眼,温梦歌那头房车里鼾声都打上小呼噜了。
阿赤的尾巴搭在她鼻尖上,被呼气吹得一翘一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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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晚,辰时过了东边才泛灰白。
互市点那头锣鼓一响,人跟从雪地里冒出来似的,呼啦啦围了一片。
季云停裹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算盘拴在腰上,脚踩一张条凳,扯嗓子吆喝,
“温家互市头七天,果酿先尝后买,菜种粮种管够,皮毛药材敞开了收。”
摊子后头码的货一溜排开,大白米一斗一斗搁在麻袋里,袋口敞着,米粒儿白得晃眼。
旁边红薯堆成小山,个顶个拳头大,皮光溜得没一个虫眼。
土豆更甭提,最大的那个跟小西瓜似的。
一个老汉抱起来掂了掂,嘴咧到耳根,“嚯,这土豆成精了吧,一个顶俺家去年仨。”
温令川蹲在红薯堆边上拿小刀削着吃,削一块往嘴里塞一块,腮帮子鼓鼓囊囊还不忘接话,
“成啥精,本将军妹妹种的,仙家地里的种,能不大吗。”
老汉连连点头,掏出铜板就要买。
温令川拿刀背敲了敲秤盘:“排队排队,急啥,今儿个货足,管够。”
大冬天瞧见新鲜菜蔬本就稀罕,温家摊子上绿油油的菠菜、红艳艳的番茄、紫得发亮的茄子,每样都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羊皮坎肩的北狻汉子凑过来,鼻子抽抽着闻了半天,拿生硬的汉话问,“这个红的,啥玩意儿。”
“番茄。”温梦歌不知啥时候从人缝里钻了出来,仰着脸冲他乐,
“大冬天吃一口,酸酸甜甜,比你们啃干肉强。”
“咋吃。”
“拿回去切块撒点糖或者生吃,拌一拌就能吃,炖羊肉搁两个也提味。”
北狻汉子将信将疑摸出俩铜板买了一兜,当场咬了一口,汁水顺嘴角淌下来。
他抹了把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回头冲同伴嚷了一嗓子北狻话,呼啦啦又围上来七八个。
阿赤趴在摊子后头的粮袋上,尾巴卷成小问号,小声嘀咕:“这买卖干的,比抢都快。”
温梦歌蹲在它边上嗑瓜子:“这叫供需匹配,你懂啥。”
“我懂你奸。”
“闭嘴。”
上午光果酿就卖了四百多坛,季云停算盘珠子拨得指头发麻,嘴里念念有词:
“果酿四百三,蔬菜三百斤,土豆红薯各两千,皮毛收了六十张,药材收了两车。”
温令舟从后头走过来,把账本子拿过去翻了翻,眉头微挑:
“北狻那三个头人把部落里积的皮毛全拉来了。”
“可不。”季云停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唇角,
“昨儿个夜里三家凑一块儿商量了半宿,说温家给价公道,不克扣,比往年走商队划算多了。”
温梦歌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了拍小手,站起身来一挥手:“走,三哥那头该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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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宁古塔城里头十七间铺子门口齐刷刷站了人。
二桥带着三十个护卫队汉子,两人守一间铺子,腰里别着短刀,进门先亮温令山盖了印的条子:
“掌柜的,将军府令,铺子临时征用,账目封存,人请到后院喝茶。”
头一间是城东的“孙记粮铺”,掌柜姓孙,四十来岁,肥头大耳,正扒着柜台打瞌睡。
被二桥一巴掌拍醒,迷迷瞪瞪抬头:“干啥干啥,大清早的。”
二桥把条子往柜台上一拍:“孙掌柜,李少奇给你多少银子让你盯着温家粮仓。”
孙掌柜脸色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你,你血口喷人。”
“喷没喷人你心里有数。”二桥一招手,后头上来俩汉子把账本子全抱走了,
“昨儿个夜里三将军审出来的,你每月十五往京城递条子,写温家进多少粮出多少粮,对不。”
孙掌柜腿一软,扑通跪了:“二桥兄弟,二桥爷爷,俺也是被逼的,三皇子的人拿刀架俺脖子上。”
“别跟俺说,跟将军府说去。”二桥一挥手,孙掌柜被架去了后院。
十七间铺子换掌柜用了不到两个时辰。
温令山坐在将军府偏厅里头,桌上摆着十七本账册,一本一本翻过去,嘴角慢慢勾起来。
温令舟从外头进来,把一摞供词往桌上一搁:
“全招了,十七间铺子,九间是李少奇的人,五间是农怀山旧部,剩下三间是当地豪绅吃了李家好处的。”
“换。”温令山头都没抬,“账目抄一份送季云停,铺子里的货能卖的卖,不能卖的全拉回将军府库房。”
“人呢。”
“首恶押牢里,剩下的教育一顿放了,咱又不是不讲理。”
温令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温令山叫住他:
“大哥,那三间当地豪绅的铺子先别动,让他们自个儿来找我。”
“为啥。”
“他们不是李少奇的人,是墙头草,咱得让墙头草自个儿倒过来。”
温令舟嘴角一抽:“行,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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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进牢房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农妙妙扒着牢门铁栏杆,听外头看守的兵丁闲聊说温家一夜换了十七间铺子,脸先是一白,跟着就涨红了,脑门往铁栏杆上咣咣撞了三下。
同牢房的农千千缩在墙角,拿袖子捂着耳朵:“妙妙姐,你别撞了,脑袋撞出包来不好看。”
“你懂个屁。”农妙妙扭过头来,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十七间铺子,那是爹爹经营了小十年的暗线,一夜之间全没了。”
隔壁牢房传来白无常沙哑的嗓子:
“没了就没了呗,你嚷啥,我毒弩营八十多号人全折她手里了,我都没撞墙。”
“你闭嘴。”农妙妙嗓子都劈了,
“你个废物,笑面虎笑面虎,让人家一个五岁娃娃整牢里来了,你笑一个我看看。”
白无常沉默了半晌,闷闷道:“那丫头邪门,我弩箭还没上弦呢,她那个狐狸就一爪子拍我后脑勺上了。”
“你还有脸说。”
农怀山在隔壁第二间牢房重重咳嗽了一声:“行了,都消停。”
老丞相声音不大,但牢房里头三个人全闭了嘴。
农怀山靠在墙上,闭着眼,半晌才开口:“妙妙,你明儿个要求见她。”
“见她干啥。”
“拿京城暗线名单换条活路。”
农妙妙眉头拧成疙瘩:“爹爹,那名单是咱家最后的本钱。”
“名单你捂得住吗。”农怀山眼皮掀了掀,眼底灰蒙蒙的,
“你那个丫鬟梅香昨天被提走审了半宿,回来的时候裤裆都是湿的。”
农妙妙脸色变了又变,咬着后槽牙没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