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知州闭着眼静坐许久,胸中翻涌的怒火才一点点沉淀下来,这会子听见老妻说要多派些人手找二娘,心中那点子怒火终于再也压不住了。
他忽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黄老夫人道:
“英娘,你是要黄家几世的名声为着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娘葬送么?!我这边才布了局捉他,他就敢到庞惠的葬礼上拐人。英娘,他安得什么心你不知道?”
“今日黄家敢出去找人,甭管怎么说,甭管多隐秘,只要被他知道了,他就敢敲锣打鼓地带着二娘子上门认亲来!
我这次不光是看轻了他,我还高看了你!一个十五岁的女娘都能将你耍得团团转,你这把年纪活到哪去了!”
黄老夫人身子猛地一晃,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声音止不住发颤:
“是!我是妇人之仁,可那是知儿的血脉!是活生生的女娘!就这般放任她流落在外,岂不是万劫不复?”
黄知州抬眼,目光沉沉压在老妻身上,声音冷得如隆冬寒冰:
“活生生的女娘?香雪不是活生生的女娘?她为什么非得死?她一个奴婢都知道的道理,你竟是不知道?!放任她流落在外是万劫不复?早在你放纵她的时候,她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他站起身,在屋内走了几步,像是稳了稳心绪,才疲惫地道:
“这是我的错处,不在旁人。英娘,从今以后,黄家已经没有二娘子了。
你去挑两个心腹郎中,你若没有人选,就直接让人去前面找胡先生,他自会安排。药炉、汤药、枕席一应物件尽数备齐,做足病重求医的模样。对外只说,二娘子一病不起。挨过三五日,不管对内还是对外,皆报她病势陡变,暴病夭亡。”
黄老夫人两行老泪顺着面颊滚滚落下,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倘若哪一日芸娘幡然醒悟,想要归家……”
“哪有什么幡然醒悟,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后悔罢了。这世上没有让你想后悔便能重来的道理。” 黄知州叹了口气,话说得轻,可语却没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棺椁丧仪一应按庶女的规制置办,伺候过她的下人,该远遣的远遣,该发卖的发卖。这世上,再无黄家二娘子!”
黄老夫人坐着半晌没动,黄知州又叹道:
“你年岁也大了,柳氏也无心理家,你先带着四娘管家吧。等明年二郎新妇生了,孩子大些,便叫她回来吧。”
常州城外一处僻静的河埠头,凛冽的河风裹挟着水汽,吹得岸边芦苇簌簌作响。
一叶预先重金雇下的乌篷小船静静泊在水边,陈博文方才一路奔逃,胸口血气翻涌,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咳嗽。
黄芸一手扶着他,一手掏出帕子帮他捂着嘴,待他不咳了,拿开帕子竟见上面沾着点点刺目的暗红血丝。
黄芸的泪又落了下来,只扶着陈博文哭道:
“文彬……文彬……黄家误你……”
陈博文也不答话,他自家的身子,自家如何不知?重生回来落了一次水,救治不及便已留了祸根。后来那该死的方引在冬日里,将只穿单衣的他痛打了一顿不说,还又冻了大半日。
再加上这次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风餐露宿,惶惶不安,这身子可不就这般了。
许月跑得快些,手里还提着黄芸那只包袱,率先登了船,才转身扶着陈博文进了船舱,等着黄芸也上了船,她才对艄公道:
“船工,开船!去扬州!”
船家竹篙狠狠一点水面,乌篷小船缓缓离岸,破开粼粼河水,顺着运河水道,朝着扬州方向行去。
舱内点起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灯火摇曳不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明明灭灭。
许月将黄芸带来的包袱放在矮几上,刚要打开,却不想黄芸一下子抢了过来,一边解包袱一边道:
“文彬,我半点不顾忌女娘名声,只为全了我们的情谊。从今往后天涯海角,芸娘都伴在郎君身侧,此生无悔。”
她摊开包袱,里面是一套珍珠头面、一套赤金头面,两套银头面,还有几只赤金钗环、两对赤金嵌宝的镯子,另一对和田玉的手镯。她又打开一只帕子,里面是大大小的金我银锞子。这些东西,林林总总的加起来,怕不是有三四百贯。
她一双杏眼水光盈盈,脸上混杂着出逃的惶恐,更多的却是奔赴心上人的滚烫憧憬:
“这些银钱不多,也尽够我们花用一阵子了,文彬。”
陈博文青白着一张脸,桃花里水光潋滟,一把将黄芸揽进怀里:
“芸娘,只是苦了你了。我如今身子不好,又丢了功名,要累你与我共患难了。”
黄芸依偎在他怀里,满目的柔情:
“可是胡说!”她将包袱重新系上塞给陈博文:
“天无绝人之路,这事过些年月也就淡了,或是我祖父哪时回心转意了,到时候文彬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呢。”
陈博文微微一笑,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才在她耳畔轻声道:
“可怜我的芸儿了,等我们安顿下来便圆房,生几个漂亮的小郎。”
黄芸红着一张脸,却忽然瞥到穿着破烂衣衫的许月问:
“这是谁?文彬?是你给我准备的女使吗?”
许月这会子正在舱里坐着,听见那这般问,一时便有些气恼:
“谁是你的女使?!我是……”
她话没说完,陈博文却是接话道:
“也不能算正经女使。她是许六娘,五娘的亲妹妹。五娘没福气过世了,她家里在乡下,日子过得也不好。让她回去又担心家里再卖了她,可若是就这么待在我家,那姐姐又没了,总是于礼不合。
我便与许家商量,将她买了来,所以说算是女使。可她又原是我的妻妹,也不好全当女佣使唤。”
他说了这么一长串的话,又咳了起来,许月扑过来要给他拍背,黄芸却一把推开了她:
“便是妻妹可到底是个女使,该有的本分可莫要忘了!这里自有我照顾,还不去烧了水来!没眼色的东西!”
陈博文的唇角又勾了起来,没得女娘为自己争风吃醋,也算是有手段的郎君了?
许月看黄芸一副正头娘子的架势,不由得大怒,她站起身来双手叉腰才要开口,陈博文却飘飘地道:
“六娘,还不听了大娘子的话去烧水?”
这话又轻又软,却让许月一下子害怕起来,她看了一眼陈博文,就见灯光里他面色仿佛少了些青白,多了些红晕,桃花眼里全是柔情。
一时间这样温柔的陈博文,逃亡中狠厉的陈博交织在一起,她错愕间,黄芸却笑道:
“总是六娘六娘的叫也不好,可是有名字?”
“月儿!”许月脱口而出,却不想黄芸轻笑一声,“月?这东西阴晴圆缺,变换不定,对女娘家可不是什么好名字。是不是文彬?”
陈博文将她揽在怀里,一只手捏着她白生生的小手拿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才笑道:
“还要说芸儿是诗书传家呢,正是这个道理。不如芸儿与她取一个?”
黄芸打量了一下这船,见身下正铺着一张席子便笑道:
“这席子是竹子编就,竹是四君子最有风骨,最坚硬又最有韧性,该直是直,该弯是弯时,这才是女娘该有的样子。”
许月刚以为要叫她许竹,刚要说这名字难听,就听黄芸说,“以后就你就叫阿席。什么许不许的,你既被家里卖了,没得还姓许。”
说完她又看了看陈博文,笑意盈盈地盯着他:
“郎君以为如何?”
陈博文哈哈大笑起来,两只手环在黄芸的腰间,将她的身子摇了摇:
“调皮!这般促狭!”
黄芸像把头偎在他怀里,也不说话,陈博文笑了两声才道:
“阿席,还不听了大娘子的话烧水去?!”
许月,不,是阿席一跺脚哭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