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叶站在清欢居门口,十一月的晨风刮得她鼻尖泛红,她拢了拢袄领,在脸上先提了两个笑脸才迈步走进去。
因时辰还早,这会子店里也没什么客人,胡建海乍一见她,竟是一时没认出来。
还是过了两息才笑道:“我真是眼拙,竟是一下子没认出大娘子来!”
许叶也笑起来,“胡郎君可是好眼光,看出我今日打扮了呢!”
她今日特意收拾过。乌发绾了个齐整的圆髻,拿块墨绿销金的帕子包了,耳上还带了一对赤金丁香耳坠子。
身上穿的是一件新裁的藕荷色细绸夹袄,领口袖缘滚了一道两指宽的鸦青缎边,缎面上用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缠枝莲纹。下面系一条月白马面裙,裙门压了细褶,走起路来裙幅轻摆,既利落又不失体面。
胡建海一边引着她上楼,一边道:
“阿弥陀佛,许娘子总算是能出门了!我和崔郎君这心呀,悬了一个月了。”
崔衡兰听见他们动静,也从屋里出来,见了她这样子也是眼前一亮,他先是拱了手道:
“许娘子原就该这般打扮才好!这才像是身上有几百贯身家,嘴里谈着几百贯生意的大娘子呢!”
许叶对着他郑重的行了一礼:
“今日是特意来谢崔郎君的,若不是郎君机警,我这会子怕是再想东山再起也难了!”
崔衡兰闪身躲了,又拱手道:
“这是哪里话!这生意本就是你我二人的事,任谁来了,只要没有你出面,都断没有过问咱们生意的道理。”
话虽是这么说,可他心里还是有些子纳罕许叶到底把契书藏在哪儿了,那姓陈的定是没有找到。只许叶不接话,他也不好问。
许叶来到茶室,原本挂着的陈博文的那诗词早已不见踪迹,崔衡兰在她身后道:
“陈博文的事咱们溧阳这里也知道了,都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谁想他竟是被钱财迷了眼睛和心窍。肖想你的银钱不算,竟是还想与流寇们同流合污,走到这步田地,也是他咎由自取!
他既是朝廷钦犯,这诗词自是存不得,我已命人烧了。”
许叶点头,两人便又回来崔衡兰的书房,崔衡兰一边给许叶沏茶一边道:
“我记得今年你是二月里去杭州的,说是有些晚了,今年这茶……”
许叶看崔衡兰那样子便想起二月里他不肯多投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崔衡兰见她笑自是也知她心意,一时也有些不好意思,拱手道:
“大娘子还是莫要取笑我了!”
许叶大笑出声,半晌才道:
“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我问了宋大娘子,我怕是伤她伤得狠了,这次她不入股呢。”
崔衡兰想要说些什么,就见许叶摆手道:
“这事原是我的不是,多的也不与崔郎君讲了。但我这次受崔郎君和宋大娘子这般大的恩惠,自是不能不提。
我想着这茶的生意分出两宗来。一宗照旧是炒茶卖茶,这生意宋娘子不参与,我与崔郎君本钱也五五出,利润也五五分。”
崔衡兰原只占三成,听她这般说也不客气,起身行了一礼:
“如此确是要谢过许娘子了!那第二宗是什么?新茶么?”
许叶摇头:
“咱们今年这茶销量极好,明年销量肯定要翻,怕是翻个三五倍也不成问题。若是靠着到处收茶确是慢了些,前些日子听宋娘子说要买桑园,我便想着也买茶山主意……”
她话音未落,崔衡兰已是坐直了身体,一双眼瞪得老大:
“这确是好主意!咱们怎么个章程?”
许叶便道:“这生意要本钱,我手里银钱不多,我这次只占两成,你与宋娘子各占四成,如何?具体多少钱,还要去杭州看过再说。”
崔衡兰点头,又让胡建海把近两个月的账目取来。
“白酒运到山西、河北,头一批卖完了。”他翻着账本,指了几处给许叶看,“你猜得还是真准,北边苦寒,那里人还就喜欢这个热热辣辣的烈劲儿。我岳家那头来信说,年前还能再走一批。至于甜酒……”他笑了笑,“咱们这果酒一热,放几粒桂花,老客人回回都要点,又甜又暖,喝时没感觉,走的时候又全都东倒西歪了。”
许叶也笑起来:
“酒还是那个酒,只是人被那些果子香和冰糖迷惑了罢了……”
这话说完,她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陈博文来,她看了一眼崔衡兰,怕是他也想到了。她苦笑一下,才道:
“唉,不管怎么说,能卖钱就好。这世上虚的东西多,可实在的东西更多!”
崔衡兰也点头,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是说要全放下,怕是许娘子还要过一阵子。
许叶又提起笑意来:
“崔郎君,账先不急看,咱们还有一桩事要议。咱们徐清那地明年要种葡萄,这会子就该去收些老藤了。只是这些一来我也不懂,二来我还想去杭州看茶山,所以还得崔郎君着人盯着些。”
崔衡兰笑道:
“这是应当的……”
正说着,忽然门被人推开了,一位美貌妇人从门外进来。
那妇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秀美温润。头上梳同心高髻,插着一支折枝寒梅簪,髻侧又缀了几粒圆润小珍珠。耳上坠了一对赤金圆珰,面上薄施铅粉,两颊轻晕胭脂,描远山细眉,唇间只点一点浅檀。
这会子见了许叶她也不吃惊,也不行礼,只是笑道:
“这便是许大娘子了?”
计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崔衡兰,心下明了,脸上也漾起笑来:
“正是呢,看来这便是崔郎君的新妇了?”
那妇人略歪了歪头看了一眼崔衡兰,又转向许叶:
“原本便听说有个极能干的妇人与我家郎君做着生意,我还想见见是什么神仙人物,如今见了……”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挑眉看着许叶,许叶也不急,只微微笑看看她。
那妇人没想到她这般镇定,便接着道:
“没我想得那般美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