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的话说得甚是不客气，屋里一时便静了下来。崔衡兰脸上挂不住，忙站起身，一把拉住她，脸色微红，先冲许叶拱了拱手：
“这是我妻子董氏，最是爱说笑，许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许叶先是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董娘子，崔郎君是找人合伙做生意，一不是要纳妾，二不是要找外室，三不是找什么红颜知己，要那么美貌的妇人做什么？”
她目光一转，又看向董娘子：
“若论貌美，听崔郎君说岳家是山西。山西从来都出美女，北地女子的明艳，江南女娘可是多有不及呢。”
这话说得极漂亮，既解了崔衡兰的围，又夸了董娘子。旁边胡建海正端着茶盏，闻言低头抿了一口，只作没听见。
董娘子却不买账，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许叶，末了又笑起来：
“他一个郎君知道什么？我看许娘子不过是年纪尚小，再过个三两年必是美人呢。若是不早些下手……”
许叶截住她的话：
“怎么？董娘子是要与我介绍郎君么？是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了？”
董娘子先是一愣，显然没想到她这样大胆直白，随后笑着用手一指崔衡兰：
“我家阿郎既能读书，又能做生意，这般郎君你可满意？”
这话一落，崔衡兰脸色都变了，忙道：
“元娘，休要胡闹！”
许叶也恼了，却没有立刻变脸，只学着董娘子方才打量自己的样子，把崔衡兰从上到下看了一遍，才慢慢道：
“董娘子是要自请下堂？”
董娘子脸上笑意倏地收了个干净，声音冷硬了起来：
“许娘子一个和离的妇人，也要做人正头娘子？我家与你个妾当也是体面。”
许叶扭头，看着崔衡兰：“崔郎君是要贪了我的股份？”
崔衡兰连连摆手，急得额上都要见汗：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许娘子……元娘，休要胡闹！”
许叶又转头看董氏，神色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妾无私产。我若应了你的话，做了崔郎君的妾室，我这些银钱可就全是崔家的了。我才经了一事，知道崔郎君为人断不会趁人之危，所以想知道董娘子这番试探是为何事。
若是担心我与崔郎君有什么男欢女爱的情谊，我便在这里起誓：我许叶一不与人作妾，二不与人共事一夫，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这话说得重了。莫说董氏，便是崔衡兰与胡建海都有些难堪。胡建海把茶盏放下，轻咳一声，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崔衡兰一拉董氏：“你今日来是为了何事？！”
董氏涨红了一张脸，愣了片刻，才走到许叶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许娘子，恕我孟浪了。我便是在内宅，也听人说这酒楼里有个许娘子，个个夸你极是能干，我这心里便有些不服。我娘家原也是经商的，便想着一个十四五的娘子能有什么厉害的。今日见了，我才是佩服了。”
许叶也还了一礼：“董娘子怕是还有未尽之言。若只看我厉害与否，也就没了上面那番试探。难不成是崔郎君在娘子面前露出了什么意向或打算？”
她这话说得大胆直白，崔衡兰先是摆手，脸都涨得通红：
“我与许娘子不过是生意往来，哪会在后宅之中议论你？再说某好歹也是读书人，除了生意往来，与许娘子闲谈都少，哪有什么意向或打算？”
董娘子也红了脸，却还是正色道：
“许娘子尽管放心，阿郎在后宅从未提过许娘子。这……这原是我有些不服气，想看看到底什么样的娘子竟能与郎君们做生意。我初次见许娘子，便出言不逊，我与许娘子赔个不是。”
她说完便端端正正福了一礼。许叶也不避让，受了她这个礼，才又道：
“董娘子，非是我得礼不饶人。我以后若是还想与清欢居长久做生意，与崔郎君接触必不会少。若是董娘子真是介意这个，其实我们也能……”
崔衡兰与董氏异口同声道：“清欢居绝无此意！”
许叶叹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
“如此我也与董娘子分辨明白。这世上有郎君做生意，便也有女娘做生意，无甚不同。我是和离之人，目前又无再嫁打算，又无了娘家，唯有靠自己一条出路，不做这生意，便没了生计来源。所以这生意我必是要做，能与崔家做，便与崔家做；不能，我便找旁人做；都不行，我便自已做。”
董氏听了，反倒安静下来。她走回桌边，拉了许叶的手一同坐下，语气比方才软了许多：
“这事是我想得不周。可许娘子说的女子行商，却是打动了我。我们北地女子多是憨直，尤以我为甚。我自到溧阳便处处觉得拘束，许娘子，我们也合作开一家酒楼，只作女娘生意如何？”
崔衡兰没想到自家娘子竟是来抢自家生意，忙道：“我们才说了茶和酒的事，许娘子哪有功夫做什么女子酒楼？”
董氏与崔衡兰大概真是情深意重，她想也不想便拧了眉毛对着自家郎君斥道：
“这酒楼你开得，我怎么就开不得？许娘子说得对，这生意郎君做、女娘做本就没什么分别！”
许叶见董氏确是心直口快，不由得勾了勾唇：
“不是我不应娘子。董娘子，这酒楼若是只接待女娘，便有两个难处。”
董氏一愣，忙问：“哪两个？”
“首先是客源。溧阳有钱又愿意出门耍乐的女娘太少，撑不起咱们一个店。”
“那我们就开小些呀？”
许叶摇头：“女娘们吃饭可不是为了吃饭，要看环境、菜品、游耍、意趣……哪一样钱投不到都无人来。可投得多了，没有那么多客源便只能赔了。”
董娘子点头：“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便是靠山。这般的酒楼背后若无靠山，来一两个泼皮闹事，便是我们能摆平，也无女娘再敢上门了。恕我直言，”她扭头看向崔衡兰，“崔郎君这座山保不住这般的生意。”
董娘子已是瞪大了眼。她不过随口一说的事，许娘子三言两语便说得这般明白。她拉了许叶的手，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心：
“都说不打不相识。许娘子，今天虽是我多有唐突，我却还想厚着脸皮求一件事。”
许叶笑着看她：“怎么？真有合适的子弟要介绍给我？”
董氏摇头：“我想与许娘子极是投缘，想结个姐妹呢！”
许叶却大笑起来：“我这般人最是不讲规矩，反倒董娘子是大家闺秀，怕是和我这样的人处不到一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