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进腊月,许叶带了钱也不管什么要不要过年,直奔杭州去了。
这几日常州的天总灰蒙蒙的,锦娘正与纪二娘子商量,年节下各处用布都多,不仅是提花缎,便是一般的绸、缎、绫各处要都要送不少。
她叹了口气对纪二娘子道:
“纪阿婶,这几日你要盯紧了各处,现下各处的货一定要提前,我怕哪里再加咱们做不出。若是现下加织机怕是还来及了,我想着不行就加人手,晚上再加一班人,我看怎么样?”
纪二娘子也叹气:
“大娘子,年下人手也紧……熟手更不好找。”
锦娘笑道:
“一会儿你便带了阿金去牙行看看,若是有合适的织娘,不论是典、是买、是雇,只管去挑,七八个全使得,不拘银钱。机子也要订,今日也忙不过来,明日阿婶与我去木作行看看,咱们再订几台织机。尤其那小花楼,我看还要再买上两台,现下阿金能挽花,王二郎不声不响那花挽得比阿金还好。”
纪二娘子家的王二郎听见人说自己,从阿娘身后探出头来,看了锦娘一眼又缩了回去。
纪二娘子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摸摸他的头,眼里全是慈爱:
“随他阿爹呢。”
锦娘便笑:
“到时候阿金一台,王二郎一台,若是有合适的人来现下的那台便由新人来织,若无合适的人,咱们两个替换着织。到时候咱们的提花锦、提花缎也能多出些。”
纪二娘子点头:
“还是买了人来好,莫说大娘子,便是我现在也总不得空呢。织机子、罗机子先订着,我一会子去看看咱们还能摆几台。小花楼先不急,我这两日先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适的人,若人手合适,订个三四台也使得。”
两个月前,锦娘让她做了织房的管事,原本她是典卖,再无月银一说,可现在她每个月就能拿十贯钱,这钱莫说一个娘子,便是多少郎君也挣不来呢。
王二郎上个月也跟着挽花,一个月也挣四贯银钱,他不过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郎,随便去哪家也没这工钱。
所以现下她做什么都高兴得很,原来她那手艺还不想教人,可现下她也想明白了,她死守着那手艺有什么用?就是让自己和二郎自家织锦卖,一个月也挣不下十四贯呢。
锦娘点头,典买人花费不小,机子投入又是一大笔,她原本还想着置些桑田。唉,这钱又要不够,她想着还能从哪里筹措些银钱来,何三婶就领了一个才留头的小丫头进来:
“大娘子,四娘子请你过去一趟,家里出了点事。”
锦娘心里纳闷,她前几日才去了黄家也没听见说什么事呀?她便问道:
“可说了何事?”
那小丫头低头想了想,才低声道:
“我家二娘子昨日晚上没了。”
锦娘心里咯噔一下,黄二娘没了?上次金钗那事之后自己就再没见过她,可若说是没了……
“如何没的?”
“病……的……”这小女娘不知是年幼还是害怕,说话有些不甚清楚。
锦娘见她也说不清便不再细问,只回屋重新梳洗,将头上的帕子摘了,换了一只银簪;耳上那对耳钩也摘下来,身上也换了身月白袄裙,才随着那小娘子出了门。
宋阿爹见女儿这样子也叹气,转头对纪二娘子说:
“纪二娘子,到牙行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使女,也与大娘子找一个。整日家一个人这里也跑那里也去,不像个样子。”
到了黄家,女使直接把她带进了四娘的松萝院,四娘正在屋内坐着,有两个管家娘子模样的人垂手站在一旁。
四娘进她来了,迎了两步,锦娘忙道:
“这个时候了,请这些虚礼作什么?二娘子是……”
四娘摆手,那两个管家娘子便下去,还随手带上了门,四娘才苦着一张脸:
“……病了好一段时间,郎中也找了不少,昨天晚上没撑住,便过去了。我实在没了法了,阿奶因二姐姐的事也病了……”
锦娘忙问:“老夫人这可是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
四娘便摆手:“不碍的,但到底年纪大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时受不了。祖父便不许她操办了,万小娘更是失了爱女,哭到不行。这丧事便是让我协着大姆做……”
锦娘明白,大夫人是个丧了夫的嫡母,对黄二娘这个庶女便是面子情也不大有的,这个时候自然也不出力了。
果然四娘道:“大姆今日受了风也有头疼,便只剩我一个了。我实在是没了法子,三姐姐一直美人灯似的,我更不敢找她。只好想起你来,锦姐姐,你可得帮帮我。”
锦娘点头:“我虽是年纪大些,也没办过这些事,不过你有什么差遣尽管说就是了。”
四娘便道:
“要是这是你这话!二姐姐是昨日晚上没的,我听管家娘子说未嫁的殇女,丧仪从速从简。明日成服,后日出殡。”
锦娘边听边点头,却不想四娘话风一转:
“我才说与阿奶听,谁想阿奶却说二姐姐最是命苦,年纪轻轻就没了阿爹,大姆照顾大郎也顾不得她,万小娘又全心看着三娘,只她一个无人疼爱。总不能现下人没了,还要草草操办,必要她体体面面地走。
还让我和大姆还有管家娘子多多商量,棺椁要用油杉,明器做庶人十二事。她生前的衣裳都放进棺里去,首饰匣子里所有首饰、头面全都跟着她走,一件不留。”
锦娘心里默算了一下,说句难听的,这搁在常州城里,可比许多人家嫁女的嫁妆还厚。虽祖母心疼孙女早夭,可她看黄老夫人往日对二娘似也没有这般疼爱,那这般厚葬……怕是有什么旁的心思吧。
这话她不好说,只点头道:“祖母的一番慈爱之心,便是略厚些,也是人之常情。”
黄四娘也点头:
“我也不与你客气,这孝幔和灵前帷帐、家中下人的葛布孝衣、麻布腰带。我也不论你家有什么没什么都一并只朝锦姐姐说了。我一会儿让管事娘子只管找你。”
锦娘点头:
“这个你再不用管了,只忙旁的便是,我这里全给你支应开便是。”
黄四娘便拉了她的手:
“可不是要你只供货,要在府里与我支应的,哪里用多少,要什么布,你都要管,我一个人头次做这大事,愁都要愁死了。也无个姐妹,只得你了。好姐姐,你万事多担待。这是对牌,用银子只管拿了对牌去支应!”
锦娘自是点头,拿了对牌去找管家娘子商量去了,黄老夫人对外称是失了心爱的二孙女伤心过度,一次面也未露;大夫人说是急火攻心,旧疾犯了,这个丧事便落到了四娘与锦娘头上。
两个人很是劳累了几天,好在是黄二娘到底是未出嫁的女娘,便是再重视也只在家停了五日灵,便移到太平寺里布了道场超度去了。
因黄家祖坟在溧阳,棺椁要运回去安葬,因此腊月十四一早,棺椁便从太平寺里抬出来,引魂幡在前,纸扎的开路神、箱笼、轿马随后,棺椁用十六个杠夫抬着,油杉黑漆,在晨光里泛着沉沉的乌亮。
待得棺材装上了一艘素白孝棚的丧船,船头便有和尚敲着木鱼念经,纸钱一路撒进河里,顺着水波荡开去。
半个常州城的人都知道知州家的二孙女没了,好大的排场。那油杉棺黑漆漆的,怕是上了三层漆。
明器摆了满满一船,箱笼、仆从、轿马,一样不少,这得花多少钱?
有人议论,便就也有人说:
“这才算什么?我听说随葬的衣裳首饰才是大头。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放进去,那首饰匣子更是整个搁在棺里,金的银的全随了葬,一件没留呢。”
旁边便有人听了这话咂舌:
“衣裳首饰也舍得埋了?疼是真疼,就是不知道这孙女受不受得起这样的厚葬喽!”
这时便有好事的人问:
“怎么叫受不起?”
“她一个未嫁的女娘又进不得祖坟,那坟地再好也无人看管呢,这般厚葬,就不怕有那贪心的做出挖……”他做出一个拿锹挖土的动作来,旁人忙是拉了他一下,道:
“这般混话也是能说的?你就不怕官府拿了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