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在书房里枯坐了一整夜。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啪啪作响。案上摆着那口翻了个底朝天的钱箱，碎银子、铜钱、交子零零碎碎摊了满满一桌。他又数了一遍。一百二十三贯，加上卖知夏念秋的三十五贯，拢共一百五十八贯。离二百贯还差四十二贯。
他算来算去，再卖些什么也凑不出这个数，正惆怅着，猛地坐直了身子，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一只锦盒，从里面拿出一只赤金仙鹤点翠钗来。
烛光映在钗身上，那只金仙鹤的翅膀微微张开，翅上镶嵌的宝石在夜色里一闪一闪。鹤嘴里衔的金线，吊着的那颗珍珠，圆润饱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陈博文将金钗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阵子，忽然笑出声来。他原想着这钗留作定情之物也使得，可今日愁到这步田地，他竟忘了还有这注财！
老天怜他！。
他只要将这钗拿去质库活当，等黄二娘进了门，只说自己为迎娶她不得已将钗当了，再让她拿出钱来赎不也可行？
如此一来怕是自家这一百五十贯还能留下些做婚礼筹备使用。这般想着，他才将钗小心收好，胡乱在榻上睡了。
待得睡醒，他也不吃饭，直接拿了伞便出了门。
常州的质库大多集中在双桂坊后街和孝仁西坊的巷口。陈博文撑着伞走在石板路上，雨势不大，丝丝缕缕地落在伞面上，温温吞吞的。
他先去了双桂坊后街最大的一家，招牌写着“合兴质库”。铺面不大，那掌事裹巾着皂衫，腰束角带，正是质库行当里常见的打扮。
陈博文将金钗取出来，用一块干净帕子托了，递到柜台上。那掌事接过金钗看了一眼，又拿起来凑到窗前的光线里端详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客官是要典卖？”
“自然。”
“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掌事又拿起金钗看了看，点头道：“活当四十贯。月息五分，当期一年。一年之内来赎，连本带利还清便是。逾期不赎，这钗便归本库处置了。”
四十贯比他预想的要低，陈博文也不废话，拿了金钗出来，又往孝仁西坊的巷口走。
第二家恒通质库，门面比合兴还小些，只一个窄窄的柜台，里面坐着一个老头，见了陈博文手中的金钗，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
“活当四十五贯，月息五分。”
陈博文不悦道：
“掌事，这钗是官家之物，仙鹤点翠，还嵌了宝石，如何只得四十五贯？”
老头呵呵笑了两声，将金钗推回来：
“客官若是嫌少，只管去别家。这东西自是不假，只客官若能证明来历，另当别论。”
陈博文将金钗收回来，心里暗骂一声。他哪有什么来历可证明？
走到第三家时，雨已经细了，天色却更阴了些，灰蒙蒙的，像是傍晚时分要黑天了似的。这家铺子夹在一间茶坊和一间药铺之间，门脸小得可怜，一块褪了色的布幌子上写着“瑞成质库”，字都看不太清了。
陈博文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前两家都只肯出三四十贯，这第三家怕是也差不多。
谁想他才把钗递进去，那掌事凑近看了一眼，身子往后一仰，目光又在陈博文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把金钗拿在手里。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看得陈博文心里有些发毛。终于，那掌事将金钗放下，开口了：
“活当六十贯。月息四分。”
陈博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六十贯。活当。”那掌事看着他的眼睛，似是怕他不满意才又道：
“这钗固然不错，然本店本钱小，再高的价我们也不给不出，客官若是还有高价，也可再出去问问……”
陈博文心头一喜，六十贯！加上手里的一百五十八贯，便是二百一十八贯！比二百贯还多出十八贯来。
他强压着喜色，装模作样地沉吟了一下才点头：“不能再添些了？这可是京里来的好物什呢。”
那掌事似是极为难，想了半晌道：
“官人若是不急，我家朝奉正在店中，我请他过来，一来验验钗，二来也能再谈谈价。我只能给到这个价，再高些，便只能朝奉来了才行。”
略等等便能高上几贯，这买卖值得做，陈博文点头道：
“这个却是不急，你只管去问。”
那掌事将金钗仍旧放在匣子存到档上，又取了一个簿子仔细登记了钗的情况，才请了陈博文签字画押。
“大官人且等等，若是朝奉来了能再涨涨，我们便将全付了官人。或是不能涨，官人又不满意，我再将金钗还了官人。”
边说边又领他到后面一间耳室里坐了，又让小僮端了茶水点心和炭盆来。
“大官人且略坐坐，吃些茶水点心来。我去请朝奉来，去去便回。”
陈博文这些日子一颗心总是悬着，现在这银钱一事解决了，心下不觉得畅快，一时便觉得有些饿，直吃了几块点心，喝了两盏茶水。
这屋里暖融融的，让陈博文觉得极是舒服，再想着这二百贯一凑上，能迎娶那黄茹不说，还能得了八百贯的一注财。
突然陈博文听见外面似有脚步声，还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人真在里面？”
“回官爷，在里面。那钗我验了，与官爷发下来的缉捕失物描述一般，我已是对了几遍，又让他签字画了押，再出不得差错。”
陈博文听了心下一惊，也顾不得金钗，一下子站了起来，脑海中似是有一道白光划过，霎时间清明起来。
他就说为什么这家给的那般贵，那该死的黄芬玉在这里等着他呢！
想到这儿他再顾不得别的，这耳室原本有两个门，他铆足了力气，一脚蹬开后面栓上的侧门，箭矢似的冲了出去。
里面的动静也惊动了公差，那伙子人一下子涌了进来，叫嚣着：
“贼人走脱了！快追！”
那耳室出门正是质库的后院，这会子后门还关着，陈博文左看又看，只见院墙旁有棵乌桕树，也顾不得旁的，抱着树干，三下两下爬上去，又攀上墙头跳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