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文从墙上跳下来，脚踝在碎石地上狠狠一挫，疼得他眼前一黑。可他顾不得疼，咬着牙拼命往前跑。
质库里已经传出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后门打开”，有人在骂“那贼子跑了”。
老贼黄芬玉这个套子下得够大的。为了他这么一个举人，竟是如此大费周章。
老匹夫！
这巷子又窄又短，没几步就跑到了头，前面竟是一家全是买卖铺子的闹市。后面的官差这会子也从巷子里要跑出来了，铁链发出的哗啦啦的声音撞击着他的耳膜。
来不及想旁的，这路上行人也多，陈博文一把扯掉荷包，将里的碎银子并铜钱倒在手里，猛得朝后一撒。
他这里铜钱不少，怕不是几百文，沉甸甸的，这会子三撒两撒便聚拢了一群人上来。
碎银子和铜钱被他洒了一地，在青石板路面上滚得到处都是。这些聚拢起的人口里喊着：
“有钱！捡钱啦！”“捡钱啦！”人越聚越多，都弯着腰四处找钱，陈博文回头就看见官差被挡在人群那头，一时也过不来。
陈博文趁这个当口窜进一家绸缎铺子，他进门什么也不看，只三步并两步冲进去，对着掌事的拱手：
“掌事的，还请行个方便。我这肚子一时疼得厉害，想借茅厕一用。”
掌柜的见他脸色潮红，眉头紧缩，额上全是汗，也不疑有他，朝后面一指：
“后院右手边。”
陈博文道了声谢，快步穿过铺面，掀开后门帘子进了后院。他看也不看茅厕一眼，径直朝后院墙跑去。那墙比质库的还矮些，墙根下还靠着几根竹竿。他踩上竹竿，双手一撑就翻了过去。
陈博文也不晓得能去哪儿，家自是回不去，街上也不敢乱逛，最要命的还是手里一文钱也无。
他不敢走大路，专拣那种两墙夹着、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夹道钻。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工夫，巷子里竟有一处小院落。
矮矮的土墙，墙头长着几蓬枯草，两扇木门早斑驳得看不出颜色。门上还挂了一把铁锁。
因那墙也不高，陈博文略踮踮脚便见院里没有人。他双手扒住墙头，手脚并用爬上土墙翻进院子。
院里不大，一方小小的天井，正屋两间，东边一间灶房，西边一间堆着些柴草杂物。
正屋的门上了锁，窗纸糊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灶房门倒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什么也顾不得，先舀了瓢凉水灌下去，那火烧似的肚肠才堪堪好些。
他几步跨到天井里，就墙边搭着一根竹竿，上面晾着几件衣裳，他伸手将竹竿上的衣裳一股脑扯了下来。
寻常的靛蓝粗布短褐和一条同色裤子，他将身上的衣服脱了，又将这衣裳三两下上。又解了软帽，将头发打散，又胡乱扯了条布扎了。
他这身衣服才做不久，他舍不得丢，就又随手扯了件衣服，将衣服包了，重新跳出院子。
天色近午，他知道六娘这时候送卤货该回来了，他虽不知她往哪送，但回家必经的几个巷子口他却晓得，便只在其中一个路口等着她。
果然，等了一会儿子就见许月挎着一只大竹篮，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
陈博文等她走近了，才从墙根后闪出来，一手从后面捂住许月的嘴，一手将她拽到无人处，许月惊骇不已，那篮子已是掉在地上，盖布散乱，露出几串铜钱来。
“六娘，别乱喊，是我！”许月扭头先是一愣，看了一会子才认出他来，嘴唇哆嗦着：
“姐……姐夫！你怎么穿成这样？”
“你莫管！你这儿现在有多少银钱？”陈博文掀开盖布，提起铜钱。
“四贯……”
“你现在回家看看，不要让人发现你，我在这儿等你。”
许月一张脸白了又白，姐夫说的话她听不懂，可又不敢不做。只好点了点头，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去得慢，回来得却快，陈博文就见她从巷子里飞跑着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几眼，头发散乱。
陈博文也不让她说话，又拉着她跑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才问：
“如何了？”
许月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惊恐，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陈博文用力在她腰上扭了一把，许月吃痛，哎呀一声才道：
“姐……姐夫……咱们家……咱们家被公差围了！他们……他说姐夫……说你通匪，与武进县的流寇是……是一伙！他们还把老夫人从宅子里扯了出来，什么也不许她带，老夫人……正在院门口哭呢。”
陈博文瘫坐在地上，许月还在喋喋不休：
“姐夫……姐夫……我们怎么办？我们回不了家了，我们去哪儿呀，姐夫……”
陈博文被她吵得头疼，拼力站起来用足力气，给了许月一个耳光：
“蠢货！闭嘴！”
许月被他打得一下子跌在地上，才要哭，又见陈博文双目赤红，再不说出话，只呆呆得坐在地上看着他。
陈博文愣了两息，才冷笑道：
“想弄死我？没那么容易！跟我走！”他一把拉起许月，“走！去庞家！”
庞惠今日休沐在家，外面的事他还不清楚，但明日就是第三日了，也不知文彬的钱筹得如何了。
正想着，一个小僮来报：
“庞山长，外面有个小女娘，说是陈举人的妻妹，说陈举人身体有些不好，不便登门，想请山长出去请教些事情。”
庞惠实在想不出，除了筹钱，陈博文还有什么能与自家说的，左右无事，索性撑了伞出来，果然见了一个小女娘披头散发的站在一处马车旁边等着她。
他吓了一跳：
“你家……出了……什么事？”
“没……没什么……先生，跟我来吧。”
庞惠见她脸上还有泪痕，脸颊肿胀，一时有些犹豫，不想这女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求：
“求先生随我去看看吧……不然……不然我们都活不了了……”
庞惠心下更是惊惧，不想这女娘极是无礼，已是从地上爬起来，抓了他的胳膊就往车上拽。
庞惠被许月拽着胳膊，踉踉跄跄地往车边走，一张清癯的脸涨得通红，花白的头发也散了几缕，口中还在说：“你这女娘，好生无礼！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偏要这般拉拉扯扯……”
许月也不答话，只死死攥着他的袖子往车上拖。庞惠到底年纪大了，挣了两下没挣开，又见这小女娘头发散乱、脸颊红肿、眼里全是泪，心下一软，到底没再挣扎，只叹了口气：
“罢罢罢，我随你去便是。只是文彬到底怎么了？前两日见他还好好的……”
许月将他塞进车厢，自己也爬上去，对车夫说了声“走”，马车便辘辘地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