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塑料袋在墙角打了两个旋儿，盛清歌站在便利店屋檐下，帽子压得低，眼神却盯得死。她刚挂掉电话，手还握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刚才那句“老地方准备三间隔离房”说得干脆利落，像切菜一样不带犹豫。
车子就停在斜对面，黑色SUV，没挂牌，改装过底盘，是苏清歌私下给她调的“移动岗亭”。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空调冷气扑面而来，吹得人一激灵。后座上，那个复原后的恐吓娃娃安静地躺着，眼睛还是两粒玻璃珠，嘴缝得整整齐齐，像在冷笑。
她看了眼时间：18:47。
天色已经彻底灰了下来，产业园那边灯火通明，热闹得像是永不打烊的夜市。可她知道，那底下藏着一群被拔了插头的人，说着别人写好的台词，走着别人设定的步子。
“救人。”她低声说了一遍，像是提醒自己，“不是抓犯人，是救人。”
车子发动，轮胎碾过地上的烟头和纸屑，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半小时后，城西一栋不起眼的老式居民楼里，三间连通的隔离房正亮着灯。这里原本是警局废弃的心理评估中心，后来被改造成临时安置点，外人根本不知道它的存在。门禁刷脸+指纹双重验证，走廊尽头还有红外监控，两只苍蝇飞进来都会被记录轨迹。
盛清歌推开门时，林浅已经在了。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起，手里拿着个平板，正低头翻看脑电图数据。听见动静抬头，眼神平静：“来了？”
“嗯。”盛清歌把包放在桌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人呢？”
“一号房，刚输完营养液，意识还算稳定。”林浅合上平板，“但她不太配合，问什么都说‘记不清’，眼神躲闪，典型的创伤性失忆前兆。”
“不是失忆，是被人格式化了。”盛清歌走进观察窗前，透过单向玻璃看向里面。
女星靠坐在床上，披着毯子，脸色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她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精致，但眼下乌青明显，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空荡感，像一部关了电源的手机，屏幕黑着，后台程序全停。
“你准备怎么开始？”盛清歌问。
林浅走到她身边，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别急，先让她觉得安全。我们现在不是审讯官，是医生。”
她说完推门进去，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点水。”声音温和，不带压迫，“我叫林浅，是心理干预师。你现在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女星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那天进园区，一切正常。然后……我就开始头疼，耳朵里有声音，像音乐，又不像音乐……”
“什么样的声音？”林浅坐在床边椅子上，姿态放松，没有笔记，没有录音笔，就像朋友聊天。
“嗡……嗡……”她比划了一下，“像是电流，有时候还会念数字，从十倒数到一。每次念完，我就感觉……脑子被抽空了。”
林浅点点头，没打断。
盛清歌站在外面，耳朵竖着听。她想起苏瑶说的“神经桥接协议”，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恐吓案，这是真人AI训练营啊。
“你还记得签过合同吗？”林浅忽然问。
女星一顿，眼神有点涣散：“合同？好像……有。但我没看清内容，经纪人说只是续约常规条款。”
“谁帮你签的？”
“我自己签的。”她皱眉，“可是……我记得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不受控制，像是有人牵着我的笔。”
林浅回头看了眼观察窗，盛清歌立刻会意，掏出手机快速翻出近期艺人签约新闻截图，发过去一张。
林浅扫了一眼，继续问：“你耳后贴的东西，是谁让你摘的？”
“没人让我摘。”她伸手摸了摸耳后，动作迟疑，“是我自己撕下来的，那天录完节目，照镜子才发现那里有个小贴片，已经干了，像创可贴用久了那种。”
“什么时候撕的？”
“三天前。”她突然捂住头，“啊——！别说了！我不想再想了！脑袋好疼！”
她猛地往后缩，蜷成一团，呼吸急促。
林浅立刻站起身，语速平稳：“深呼吸，跟我一起。吸——二、三、四；呼——二、三、四。”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女星胸口下方，引导节奏。
盛清歌也靠近了些，隔着玻璃看着这一幕。她没说话，但手指已经开始绕发尾——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几分钟后，女星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对不起……”她声音发抖，“我真的记不太清了，那些画面都是碎片，拼不起来。”
“没关系。”林浅微笑，“我们不强迫你回忆。你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哪怕听起来很荒唐。”
女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梦到一个黑房间……没有窗户，墙上全是红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还有呢？”
“有人站着，穿白大褂，背对着我。他在念……合同条款。每念一句，我就感觉身体更沉一点。”
“他念的是什么？”
“我听不清全部……但有一句特别清楚。”她顿了顿，眼神变得遥远，“他说：‘签署即授权，行为数据归平台所有。’”
盛清歌在外头猛地睁大眼。
数据归平台所有？
这不是精神控制，这是合法收割！
她立刻打开平板，调出最近五名出现类似症状艺人的公开行程表。七个人，全部在过去两周内完成了合约续签或转会，时间集中在三天之内，经办人全是同一家经纪公司——星辰文化。
而这家公司，最近半年正在推进一个“艺人智能形象优化项目”，宣传稿写得天花乱坠，说是用AI分析粉丝喜好，定制人设路线。
现在看来，压根不是“分析”，是“植入”。
她快速整理信息，打包存进加密U盘，顺手给李建国发了个内部备案申请，备注写的是“艺人集体神经衰弱事件介入调查”。
等回复还得一会儿，她转身看向林浅。
林浅刚好走出来，轻轻带上门。
“她需要休息。”她低声说，“今天能说出这些，已经是突破了。”
“但她提到‘合同’，而且是集中签署。”盛清歌递过平板，“你看这个时间线，太巧了。七个人，同一个时间段，同一个经纪公司，全都换了新约。”
林浅接过平板看了看，眉头微蹙：“潜意识里重复出现‘签合同’，说明这个环节可能是他们被接入系统的入口。就像电脑开机要按确认键一样，签字那一刻，权限就被交出去了。”
“所以问题不在园区技术组，而在经纪环节。”盛清歌眼神一亮，“他们利用艺人对公司的信任，在签约时做手脚。可能是某种生物识别同步，或者是药物辅助下的意识引导。”
“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找经纪人谈谈。”她把U盘收进口袋，“光明正大去，带着警员证，说是关心艺人心理健康，顺便了解下工作压力来源。”
林浅看了她一眼：“你不打算用系统看看他有没有问题？”
“不能用。”盛清歌摇头，“系统只能辨善恶，不能读心。而且我现在还不确定这是不是犯罪行为——至少表面流程都合法。我要的是证据，不是判断。”
她拿起外套穿上，动作利落。
“你留在这儿，继续帮她们恢复。我去趟星辰文化，看看这位‘金牌经纪人’到底有多金。”
林浅点头：“注意安全。这些人不是普通骗子，他们是用法律外衣包装的掠夺者。”
“我知道。”盛清歌拉开门，回头笑了笑，“所以我这次不去当警察，我去当粉丝代表，投诉他们家偶像太拼，搞得我都心疼。”
林浅嘴角一抽：“你这演技，不去演戏真是浪费了。”
“谢谢夸奖。”她抬手敬了个俏皮的礼，转身走出走廊。
电梯门缓缓关闭，映出她冷静的脸。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19:32。
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
星辰文化总部在市中心cbd，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人在加班。
她走出大楼，夜风吹起她的发丝。远处城市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直播秀。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居民楼渐渐远去，灯光一点点模糊。
她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主干道。
前方红灯亮起，她停下，顺手从副驾拿过一份文件夹——那是她刚刚打印出来的七位艺人签约资料复印件，每一页都被她用荧光笔标出了关键日期和条款编号。
绿灯亮起。
她松开刹车，方向盘稳稳握住。
下一秒，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唐果发来的消息：“清歌！！林婉兮工作室刚发声明，说她突发急性肠胃炎，已送医治疗！！！”
盛清歌盯着屏幕，嘴角慢慢扬起。
“病得真是时候啊。”她自言自语，“看来我们动作得更快点了。”
她把手机扔进储物格，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夜色中，车尾灯划出一道红色弧线，像划破黑暗的一记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