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冲出主干道的瞬间,路灯正好由绿转黄。盛清歌没踩刹车,反而油门再往下压了半寸。仪表盘上的指针轻轻一跳,车尾在拐弯时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冷静、果断、带点不服输的劲儿。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乱晃。她抬手把帽子重新压低,目光扫过副驾上那份打印好的艺人签约资料。荧光笔标出的日期连成一条直线,整齐得不像巧合,倒像是某种程序设定好的运行轨迹。
“星辰文化……”她低声念了一遍公司名,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节奏跟手机来电提示音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耳朵里突然“嗡”地响了一声。
不是外界的声音,更像是从脑袋深处冒出来的低频震动,短促、冰冷,像有人拿金属片刮过玻璃。她眉头一皱,下意识放慢车速,右脚缓缓松开油门。
眼前的世界没有变,路灯还是路灯,马路还是马路,可她的视线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波纹感,就像夏天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气。
紧接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不是空调冷风导致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纯粹的情绪冲击——恐惧。极其浓烈的恐惧,混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仿佛某个看不见的人正缩在角落里,牙齿打颤,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带着哭腔。
盛清歌猛地握紧方向盘,指节微微发白。
这感觉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前后不过三秒。等她回过神,耳鸣消失了,视野恢复清晰,只有胸口还残留着一丝被攥住般的闷胀感。
但她知道,这不是幻觉。
善恶之眼系统自觉醒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不同于“血色骷髅头”或“白色光环”的反馈机制。刚才那一瞬,它没给出任何视觉标识,也没有积分到账的提示音,更像是……被动接收了一段情绪信号。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车内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快速翻到经纪人资料页面。照片上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职业微笑,眼神自信从容,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娱乐圈的老江湖。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时,刚才那种冰冷的恐惧感又来了,虽然微弱,但足够清晰。
“你怕得要死啊……”她喃喃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笃定,“而且你根本不想干这事。”
她把手机屏幕调亮,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十几秒,试图找出哪怕一点破绽——眼角抽搐?笑容僵硬?领带歪了?但什么都没有。这人站姿端正,表情管理满分,完美得像个AI生成的形象代言人。
偏偏就是这个人,让她体内的系统产生了异动。
盛清歌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中迅速过了一遍目前掌握的信息:七位艺人集中签约、合同条款模糊、耳后红痕、意识断片、梦境中的红灯房间……一切线索都指向一个高度组织化、技术化的操控体系。
而这个经纪人,恰好是所有流程的经手人。
按常理推断,他要么是共犯,要么是执行者。可系统刚才传递的情绪太真实了——那不是罪犯作案后的焦躁或得意,而是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心态:害怕、无助、被胁迫。
“问题不在园区,也不在技术组。”她睁开眼,语气平静,“而在签合同那一刻。你是第一个接触他们的环节,也是唯一能让他们放下戒心的人。”
她想起林婉兮在安全屋里的描述:“手不受控制,像是有人牵着我的笔。”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位金牌经纪人,很可能也是被逼着完成这些签约动作的棋子之一。
念头一起,她立刻否定了自己之前的计划——原本打算光明正大上门,以警方身份约谈,了解艺人工作压力情况。但现在看来,那样做只会打草惊蛇。
对方已经处在极端恐惧状态,再多一点外部压力,搞不好直接崩溃或者逃跑。
她需要换个方式。
不是审讯,而是接触。
不是施压,而是试探。
她重新启动车辆,导航输入“星辰文化总部”,却发现距离下班时间只剩二十分钟。这时候过去,大概率扑空。这些人精得很,出了事第一个反应就是躲。
她想了想,切换地址,输入的是经纪人在人事档案里登记的家庭住址。
系统刚才的感应虽短暂,但方向明确:情绪源来自城东老城区的一栋老旧小区,离这里差不多三十公里。那个位置不属于高端住宅区,甚至有点偏僻,跟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不太匹配。
“住那儿……图啥?”她嘀咕一句,“省钱?隐蔽?还是被迫搬进去的?”
车子汇入高架桥车流,速度提了上来。城市灯火在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河。她一边开车,一边继续梳理思路。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她没有任何实证。监听器的事不能说,系统更不能暴露,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一次莫名其妙的情绪感知。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知道内情。
但她也知道,在警局这套体系里,光靠“我觉得他不对劲”就想立案调查,门都没有。
李建国要是听见这话,肯定又要摸着下巴说:“小盛啊,办案不是刷短视频,不能靠感觉带节奏。”
可有时候,节奏就是得靠感觉带起来才行。
她瞥了眼后视镜,顺手把外套从副驾拎过来,塞进后排。今天穿的是便装,黑色修身t恤配牛仔裤,脚上一双低帮帆布鞋,看起来完全不像警察,倒像是哪个追星追得太投入的粉丝代表。
挺好,够低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唐果发来的第二条消息:“清歌!!林婉兮刚被推出手术室,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引发脱水,暂时脱离危险!!!”
盛清歌嘴角扯了扯。
“病得真巧。”她说,“赶在我们动手前就倒下了?谁给你的剧本这么准?”
她把手机反扣在储物格里,不再看。
这种时候送医,表面上是意外,实际上八成是对方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赶紧把关键人物藏起来。至于所谓的“急性肠胃炎”?呵,说不定是被人强行灌了泻药制造症状呢。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脚下的油门也不自觉加重了几分。
车子穿过一片隧道,灯光忽明忽暗地打在脸上。就在驶出隧道口的一刹那,耳畔再次传来那声熟悉的低频嗡鸣。
比上次更短,几乎一闪而过。
但她捕捉到了。
那股恐惧感依旧存在,只是这次夹杂了一丝慌乱,像是有人正在匆忙收拾东西,脚步急促,心跳如鼓。
目标位置没变,还是那个老旧小区。
“还没走。”她轻声说,“你在等什么?等他们来接你?还是……等下一个命令?”
她立刻打开地图,查看实时路况。前方主路拥堵严重,预计通行时间四十五分钟。绕行小路能节省十五分钟,但要经过两个没有信号灯的路口,容易被监控拍到车牌。
她犹豫了一秒,方向盘一转,驶入右侧辅道。
“今晚就不走寻常路了。”她自言自语,“反正我这车也没挂牌,苏清歌姐改装的时候说了,电子眼自动失明模式已开启。”
话音刚落,车载音响忽然自动播放起一首网络神曲《别再骗我》。歌词唱到一半,又被强制切到轻音乐频道。
她翻了个白眼:“又抽风了?这破系统就不能稳定点?”
其实她心里清楚,这八成是苏清歌加的彩蛋功能,专门用来提醒她别太紧绷。毕竟上次她连续盯案三天没合眼,苏清歌直接远程黑进车载系统,循环播放《孤勇者》整整两个小时,逼她停车休息。
“等这事完了,请她吃火锅。”她嘟囔一句,注意力重新回到前方道路。
十分钟后,她顺利避开高峰期主干道,进入老城区狭窄巷道。路边停满电动车和杂物,行人穿梭其间,路灯昏黄,监控稀少。
她放慢车速,一边观察周边环境,一边调出经纪人照片再次确认。
照片上那人戴着手表,款式普通,但表盘背面似乎刻了几个小字。她放大细节,勉强辨认出“平安”二字。
“给自己刻的?”她眯了眯眼,“还是别人送的?”
就在这时,前方五十米处一栋六层旧楼的单元门开了。
一个身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低头走出,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个黑色双肩包,步伐很快。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转身往相反方向走去。
盛清歌瞳孔一缩。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身形、走路姿态,跟资料照片里的经纪人高度吻合。
更重要的是,当她的目光锁定那人背影时,体内系统又一次轻微震颤。
恐惧感回来了。
而且比之前强烈得多。
“你还真没跑。”她低声说,“你是在等人接应?还是……准备去交什么东西?”
她没有立刻下车追踪,而是缓缓将车停在路边阴影处,熄火,拉下手刹。
车内顿时安静下来。
她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手指缓缓绕着发尾转动——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几秒钟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频道,拨通内部联络专线。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这里是备案更新。”她语速平稳,“嫌疑人范围缩小至星辰文化签约经办人,拟开展预防性问询。”
说完,她挂断通话,重新发动车辆。
引擎低吼一声,车身缓缓起步。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靠近那栋楼,而是调转车头,驶向另一个方向。
她要先摸清这个人的日常轨迹,搞明白他到底怕什么、听命于谁。
正面接触可以等,但现在必须掌握主动权。
车子驶过一条斑马线,前方红灯亮起。
她踩下刹车,稳稳停下。
后视镜里,那栋老旧居民楼静静矗立在夜色中,三楼左侧窗户亮着灯,窗帘半掩,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屋内来回走动。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你怕的不是警察。”
“你怕的是,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还能不能活着看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