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三分,盛清歌已经坐在心理辅导组办公室的工位上。窗外天光刚亮,走廊尽头的灯还亮着,像根烧了一半的烟头。她把昨晚藏在证件包夹层里的骨传导耳机重新塞进耳道,手指在桌下轻轻点了三下手机屏幕。
加密语音包加载完成。
“滴”的一声轻响后,林浅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压得极低,但字字清晰:“听着,这些孩子不是不说话,是不敢说。他们被训练成‘听话的机器’,直接问‘你有没有被打’这种问题等于送人头。”
盛清歌嘴角微扬,心想这语气真像上次打王者排位时骂她走位太飘的样子。
“要用隐喻。”林浅继续说,“别提‘虐待’‘逃跑’‘报警’这些词,换成‘躲猫猫’‘放假旅行’‘秘密基地’。他们的大脑会自动屏蔽危险词汇,但童话式表达能绕过防御机制。”
盛清歌翻开工作笔记,在第一页写下三个大字:**讲童话**。
“还有,别用眼神逼视,那会让创伤儿童产生被审讯感。你看小孩的时候要像看一只躲在角落的流浪猫——假装不在意,其实每根汗毛都在盯。”
她抬手摸了摸发尾,又放下。这是她思考的习惯动作,但现在不能露馅。她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简笔画: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鱼干,远处有只小猫探头。
下面备注:**姿态放低,道具转移注意力**。
“最后一点。”林浅的声音顿了顿,“他们可能会突然哭、发抖、甚至装睡。别慌,那是信任前兆。这时候你只要说一句‘我知道这个地方让你不舒服’,就够了。不用承诺拯救,不说虚话安慰,他们听得出来真假。”
语音结束,耳机恢复寂静。
盛清歌摘下耳机,放进抽屉最里侧,上面盖了一张打印好的《儿童情绪识别图谱》。她打开电脑,找到昨天埋下的那个伪装成pdF图标的追踪程序,确认后台运行正常——只要有人打开那份文件,她的备用手机就会收到定位反馈。
七点整,广播响起。
“全体学员,七点十分前往东区活动室集合,进行晨间心理疏导课程。”
来了。
她拎起档案袋,里面除了伪造的简历和测评量表,还多了十支彩色铅笔、一叠白纸,以及一根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内置微型摄像头的签字笔。出门前,她对着墙上的挂钟照了照镜子——黑框眼镜,马尾辫,米色针织开衫,活脱脱一个社区心理站刚转正的小医生。
走廊还是那副阴间装修风:浅绿墙漆剥落得像结痂的伤口,标语贴纸歪歪扭扭。“服从即成长”下面被人用红笔写了两个字:**放屁**。
她差点笑出声。
拐角处,两个教官并肩走来,其中一个正是F-07,右耳缺了一块。她立刻启动善恶之眼系统。
视野微调,半径十米内人员头顶标志浮现。
F-07头顶血色骷髅闪烁,积分未更新——说明这家伙最近没犯新案,但旧账够枪毙八回。
旁边另一个教官头顶光环泛灰,疑似灰色地带人员。
她低头假装翻资料,脚步没停。
七点零九分,她推开东区活动室的门。
屋子不大,三十平米左右,摆着十几张矮桌,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情绪温度计”,从“平静”到“崩溃”分了五级。十几个孩子坐在位置上,年龄大概六到十二岁,统一穿着灰蓝色训练服,脖子上戴着电子项圈。
没有一个人抬头。
她把档案袋放在讲台边,轻声说:“大家好,我是林老师,以后每周二周四上午会来这里陪你们做游戏。”
没人回应。
她也不尴尬,自顾自掏出彩笔和纸,开始分发。“今天我们不讲课,就画画。画什么都行,想画外星人也行,想画会飞的马桶也没问题。”
有个小女孩接过纸时手指微微发抖。
盛清歌不动声色,蹲下来平视她:“你喜欢什么颜色呀?”
女孩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猜你喜欢紫色?”她笑着说,“因为你的鞋带是紫的,而且打得特别好看,像是蝴蝶结精变的。”
女孩眨了眨眼,终于挤出半个字:“……嗯。”
成了第一个突破口。
她顺势走到中间空地,盘腿坐下,拍拍地面:“来来来,咱们玩个新游戏,叫‘最不想待的地方’。每个人画一个你觉得最讨厌的房间,然后我们把它撕掉,好不好?撕了就不怕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
“可以画有怪物的地下室,也可以画停电的电梯,或者……半夜总漏水的厕所。”她眨眨眼,“反正画完了就能扔进垃圾桶,魔法生效。”
一个小男孩举手,声音细如蚊蚋:“能画……不能出去的地方吗?”
“当然能。”她点头,“那种地方一般都有门,对吧?你画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推开它。”
男孩低头开始画。
其他人也慢慢动笔。
盛清歌起身踱步,一边观察一边随口点评:“哇,这位同学画的门好大,上面还有锁哎,这得配多少把钥匙?”“咦,这个房间怎么没窗户?黑咕隆咚的,是不是藏着宝藏?”
她走到那个小男孩身边,看他画了一扇铁门,门前趴着一条狗,墙上贴着红砖。
“这狗挺凶啊。”她说,“不过我看它尾巴是翘着的,应该只是吓人,实际胆子小得很。你要是冲它吼一声‘滚开’,它肯定夹着尾巴跑。”
男孩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光。
“我们晚上会被带到地下室。”他忽然说,“那里有铁门,还有狗叫声。”
盛清歌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依旧轻松:“哦?那你们是怎么进去的?走楼梯还是坐电梯?”
“走楼梯。”另一个女孩接话,“要走很久,墙上贴着红砖,灯一闪一闪的。”
“听起来像个密道。”她故作好奇,“那门后面是什么?储物间?健身房?还是……外星人基地?”
“是关人的地方。”男孩低声说,“他们让我们背遗言,还教我们怎么上吊不会疼。”
空气瞬间凝固。
其他孩子纷纷低头,有几个开始抠手指。
盛清歌握笔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换上更柔和的语气:“所以你们现在就像被困在游戏副本里,对吧?找不到出口,任务还特别恶心。”
孩子们愣住,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但我发现你们都很厉害。”她继续说,“能在这么烂的副本里活到现在,说明全是满级大佬。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找隐藏地图,悄悄记下路线,等哪天Gm掉线了,立马闪现逃出生天。”
有个男孩忍不住笑了下,又赶紧捂嘴。
“比如刚才说的那个地下室。”她拿出本子,假装记录,“入口在长楼梯尽头,红砖墙,闪烁灯,铁门,外加一只爱叫的狗——这不就是隐藏boSS房的标配吗?下次谁再被拉进去,记得数台阶,摸墙砖,听狗叫频率,回来告诉我,咱们一起写攻略。”
“我数过。”之前说话的女孩小声说,“一共七十二级台阶,转弯三次。”
“牛啊!”她竖起大拇指,“这数据值五个皮肤。”
孩子们竟真的轻轻笑了。
她趁热打铁:“还有谁记得别的细节?比如房间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柜子?床?还是……奇怪的味道?”
“有铁架子。”一个瘦弱男孩说,“上面挂着绳子,还有……药瓶。”
“药瓶长什么样?”她问。
“白色,没标签,液体是绿的。”
她迅速记下:**七十二级台阶,三处转弯,红砖墙,闪烁灯,铁门,犬吠,铁架,绿色不明药液**。
这些信息与之前扫描到的F-07常驻区域完全吻合。
“明白了。”她合上本子,“这副本设计师真是审美匮乏,连个新花样都没有。不过没关系,咱们已经拿到第一份通关线索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今天就到这里,画完的同学可以把画交上来,我会贴在‘噩梦销毁墙’上,象征性地烧掉——当然,用的是投影仪,不然消防报警就尴尬了。”
孩子们陆续交画。
她特意多看了那个最先开口的男孩一眼,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男孩迟疑了一下,也回了一个。
走出活动室,她没回办公室,而是拐进洗手间。确认隔间无人后,她从袖口暗袋取出微型存储卡,将笔记内容快速录入,再用防水胶布贴在卫生巾包装内侧——这是最不可能被检查的地方。
七点五十五分,她回到心理辅导组办公室,刚坐下,李组长推门进来。
“今天课上得不错。”她说,语气听不出情绪,“孩子们愿意说话了。”
“可能是彩笔起了作用。”盛清歌微笑,“小孩子嘛,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
李组长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盛清歌脸上的笑消失了。
她打开抽屉,取出录音笔,确认今日对话已完整收录。然后拨通预设号码,发送一段乱码短信:
【代号:小兔乖乖】
【状态:突破防线,获取藏身处详情】
【坐标特征:地下七十二级台阶,红砖墙,铁门,犬吠,绿色药液】
【下一步:等待外部接应,暂不轻举妄动】
发送完毕,她删掉记录,把手机塞进夹层。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立刻翻开《儿童心理学基础》,假装研读。
门被推开一条缝,陈主任探头:“林老师,下午有一场个别辅导,名单我发你邮箱了。”
“好的,我一会儿看。”
“对了。”他笑了笑,“你跟孩子们聊得挺来劲啊,都没问训练安排?”
“我不碰红线。”她耸耸肩,“我又不是来查水表的。”
陈主任哈哈一笑,关门走了。
盛清歌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已经拿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那些孩子藏在哪里,她知道了。
接下来,就看外面的人能不能准时上线了。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八点零三分。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手边的彩色铅笔上,折射出一道彩虹似的光斑。
她伸手挡住,那光便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