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四十七分,盛清歌还在翻文件。
她其实早就把《儿童情绪识别图谱》背得滚瓜烂熟,连第37页那个“假笑与真笑的面部肌肉差异对比图”都能默画出来。但现在她必须装作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笔尖时不时在本子上划拉两下,像是在做笔记。实际上,她在等。
等一个信号。
办公室的灯是那种老式荧光灯,闪得人眼睛发酸。墙上的挂钟滴答走着,秒针每动一下,她心里就敲一次鼓。走廊安静得不像话,白天那些孩子走路都像踩棉花,现在更是连个脚步声都没有。她知道,这地方越安静,越说明有人在暗处盯着。
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里贴着一块比创可贴还小的接收器,连着一根细到看不见的导线,通向袖口里的微型震动模块。这是苏浅浅上次来江云探班时塞给她的,说是从特种部队顺出来的“情侣暗号机”,原本是用来在演习中传递“我已潜入”“速来接应”这种信息的。当时她还笑:“你俩真拿训练当偶像剧拍?”
现在,这玩意儿要派上用场了。
她低头继续翻资料,眼角余光扫过窗外。夜色浓得像泼了墨,围墙外那片荒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风吹过去,沙沙作响。按照计划,苏浅浅会在今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动手,剪断西侧电网,制造逃生缺口。只要震动三下,就是“通道已开”。
她忽然想起警校体能测试那天,苏浅浅穿着红色发带,在单杠上一口气做了四十七个引体向上,教官喊停她都不下来,最后是她上去拍肩膀才肯跳下来。那时候她说:“有我在,你后面永远安全。”
现在,她真的来了。
***
与此同时,训练营西侧三百米外的灌木丛里,苏浅浅正趴在地上,像只盯猎物的豹子。
她穿了一身深灰色战术服,面料防红外,连鞋底都是消音橡胶。头盔上的热成像仪显示,围墙上每隔三十秒会有两束探照灯扫过死角,每次间隔1.5秒。这段时间,刚好够她完成剪缆、封口、标记三个动作。
“这破地方电压还挺足。”她小声嘀咕,看了眼手中的钛合金剪钳,“要是电死了,记得把我骨灰撒在盛清歌家客厅地毯上,吓死她。”
她调整呼吸,慢慢向前爬行。草叶划过脸颊,有点痒,但她一动不动。前方五十米就是高压电网,铁丝网泛着幽蓝的光,那是电流通过时产生的微弱电晕。再往前二十米有个岗亭,没人,但监控摄像头在缓缓转动。
“兄弟,别转太快啊。”她盯着摄像头轨迹,“让我抄个近道,下次请你喝军粮特供咖啡。”
等到探照灯刚扫过,她猛地起身冲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网前,蹲下,手套一按地面——绝缘检测正常。她迅速打开剪钳,对准主缆第三节点,这是她白天用无人机热感扫描发现的薄弱点。
“一、二……三!”
咔嚓。
一声轻响,几乎被风声盖住。她立刻从背包取出防电胶布,两秒内封住断口两端,防止短路报警。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荧光贴纸,贴在缺口内侧底部——巴掌大,绿色,形状像只兔子耳朵。
“小兔乖乖,把门开开。”她低声说,“你姐来了。”
她退后两步,确认缺口宽度约八十厘米,足够成年人弯腰通过。又从战术腰带上解下一枚绊线报警器,埋进土里,连接一根几乎透明的尼龙线,横跨缺口前方三十厘米处。一旦有人靠近,她手腕上的震动器就会报警。
最后,她摘下头上的红色发带,绑在旁边一根枯枝上。风吹过来,发带轻轻摆动,像面小小的旗。
这是她们警校时期的暗号。考试前谁紧张,就在抽屉角放根红绳;实战演练谁找到突破口,就在集合点插根红棍。后来演变成——红色出现,代表“我已到位,安全通道开启”。
她趴回灌木丛,架起远程观测镜,镜头稳稳锁定办公室二楼那扇窗。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一点灯光。
“清歌,我到了。”她对着通讯器低语,又马上意识到对方根本不能接,“算了,你肯定在装模作样看文件呢。”
她笑了笑,把脸贴回瞄准镜。
***
办公室里,盛清歌的手指无意识绕着发尾转圈。
她刚才已经用善恶之眼扫过一遍办公室,没人。李组长早下班了,陈主任也回宿舍了,连保洁阿姨都走了。整个b栋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她悄悄抬起左手,看了眼表盘:十一点五十九。
差一分钟。
她放下笔,假装伸了个懒腰,顺手拉开抽屉,指尖触到那个藏在笔帽里的微型接收器。冰凉,安静。
她又合上抽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清醒了些。
突然——
嗡。
一下震动。
她手指顿住。
嗡、嗡。
又两下。
三下连震,间隔均匀,持续不到两秒。
成了。
她没抬头,也没眨眼,只是把水杯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嗒”。然后继续翻资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的脊背挺直了,呼吸变浅,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知道,西墙缺口已经打开,苏浅浅就在外面等着。接下来,只要她带着孩子们穿过监控盲区,沿楼梯下行七十二级,避开铁门后的犬吠区,就能从缺口逃出去。
她看了眼手表:十二点零一分。
她没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得等巡逻队换岗,等夜班教官去食堂吃宵夜,等监控系统切换画面。这些她都记在脑子里,精确到分钟。她甚至知道哪个摄像头有0.8秒的延迟,哪段走廊的灯泡接触不良会忽明忽暗。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今日工作小结:个别辅导效果初显,孩子开始表达恐惧情绪,建议增加游戏互动频率。”
字迹工整,语气平淡,完全是个普通心理老师的工作记录。
写完,她合上本子,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从包里取出那支伪装成签字笔的微型摄像头,拧开笔帽,把存储卡抠出来,塞进内衣夹层。剩下的空笔壳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假装活动筋骨。窗帘缝隙里,她看到远处荒地上,一根枯枝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
她眯了下眼。
是红色。
她嘴角动了动,又压下去。
“浅浅,你真是个狠人。”她在心里说,“大半夜跑来剪电线,回头请你吃火锅,加双份毛肚。”
她转身回到座位,重新坐下,拿起手机假装刷消息。屏幕亮着,其是锁屏状态。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保持坐姿,不显得突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她开始数呼吸。吸气四秒,屏气两秒,呼气六秒。这是她母亲教她的冷静法,说商场谈判前这么练,能稳住心跳。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妈妈有一次带她参加慈善晚宴,她不小心打翻了红酒,全场人都看着她。她吓得快哭出来,结果妈妈笑着搂住她肩膀说:“没事,这酒正好配你的红裙子,像不像个小女侠溅了血?”
她当时愣住,然后真的笑了。
现在,她也需要这样笑一下。
但她没笑。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门把手上。
她在等下一个时间节点。
十二点二十三分,巡逻车会绕到东侧检查锅炉房。
十二点二十五分,夜班教官会去食堂领宵夜盒饭。
十二点二十六分,监控室会进行系统自检,有十五秒的画面延迟。
她只需要这十五秒。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温柔柔的心理老师林晚秋,而是江云市警局那个敢一个人踹门抓毒贩的盛清歌。
她轻轻说了句:“准备收网了。”
***
苏浅浅趴在草丛里,盯着观测镜。
她看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窗帘纹丝不动。她知道盛清歌一定在等时机,不会贸然行动。这人向来稳得一批,连追小偷都能蹲点三天,就为了等他出手那一刻。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震动器,一切正常。绊线没触发,周围没动静。只有风刮过草叶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你说你们养狗干嘛?”她小声吐槽,“又不是看金库。”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底下垫了块软布。这地方湿气重,再趴半小时裤子就得发霉。她已经开始幻想任务结束后吃什么夜宵了——麻辣烫?烧烤?还是直接杀去市中心那家24小时营业的螺蛳粉?
正想着,观测镜里突然闪过一道影子。
她立刻抬眼,顺着镜头找过去。
是办公室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是有人走过带起的风。
但她知道,不是风。
那是暗号。
她们约定过,如果准备行动,就会用手指轻轻推一下窗帘,幅度极小,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为了防止监控察觉异常行为。
她屏住呼吸,盯着那扇窗。
几秒后,窗帘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
她立刻抬起手腕,按下震动器上的确认键——代表“我已看见,随时接应”。
然后她慢慢后退,从灌木丛撤到更远的洼地,取出背包里的折叠担架和应急医疗包。万一有孩子受伤,她得能第一时间处理。
她又检查了一遍缺口周围的地形,确认没有新增的监控或陷阱。一切如常。
她靠在土坡上,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被云遮住了,星星也不多。但这不要紧。
要紧的是,里面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她摸出一颗巧克力,撕开包装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有点想笑。
“清歌啊,你可别搞砸。”她低声说,“我可是特意把发带洗得香喷喷才来的。”
***
办公室里,盛清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脱下黑框眼镜,放进抽屉,换上隐形眼镜。马尾辫解开,重新扎得更低,更利落。针织开衫脱掉,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打底衫——那是她今天偷偷换上的,外面套着外套没人发现。
她最后看了眼房间,确认没留下任何痕迹。笔帽里的接收器收回袖口,档案袋留在桌上,里面是空的。
她走到门边,耳朵贴上门板,听外面的动静。
走廊安静。
她拧开门把手,轻轻拉开一条缝。
外面没人。
她闪身出去,反手关门,动作轻得像猫。
她沿着走廊往东走,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去上厕所。经过监控摄像头时,她微微低头,让刘海遮住脸。走到拐角,她迅速启动善恶之眼。
视野中,前方十米内无人。
她加快脚步,朝楼梯间走去。
七十二级台阶,红砖墙,闪烁灯,铁门,犬吠,绿色药液。
她全都记住了。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
“浅浅,我出来了。”
“孩子们,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