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缺口吹进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盛清歌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开始点人头。
“一、二、三……”她一个个数过去,手指在每个孩子肩膀上轻轻一点,像老师查早自习迟到的学生。
小胖墩缩着脖子往后躲,她瞪眼:“别动,你这吨位往哪儿跑?”
小孩咧嘴笑了,乖乖站好。
十七个。
全齐了。
她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一夜的弦,“啪”地松了一下。肩背不自觉塌下来,腿肚子开始发酸,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刚才那一套“Z字折行法”加“哈利波特隐身斗篷”,简直是军训体能测试翻十倍,再叠个夜班急诊医生的精神压力。
可就在这时,眼角余光又扫到了那张照片——半埋在土里,边角烧焦,扎双马尾的小女孩笑得甜得像个广告童模。
她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把它捡起来。
纸很脆,稍微一用力就会碎。背面那行字还看得清:“她们说妈妈不要我了。”
她盯着看了两秒,突然想起来。
昨天下午,有个小女孩一直坐在角落画画,别的孩子被吓哭的时候,她也不出声,只低头涂涂改改。当时她问了一句:“小朋友,你怎么不去玩啊?”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林老师说,经纪人姐姐的女儿不能乱跑。”
经纪人?
她立刻抬头环顾孩子们的脸:“那个画画的小妹妹呢?穿粉色裙子,总一个人坐着的?”
一群孩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最后是个瘦丫头怯生生开口:“她……昨天就被带走了。说是妈妈来接。”
盛清歌眉头一挑。
哪有妈妈半夜来接人的?还是在这种鸟不拉屎的破训练营?
她没吭声,默默把照片塞进裤兜,然后启动善恶之眼,视野瞬间切换。
半径十米内,一片空白。
没有血色骷髅头,也没有白色光环。
一个罪犯都没有。
但她不信。
这种地方,不可能连个看门狗都没留下。
她趴在地上,拨开缺口边缘的杂草,一点点往前蹭。草叶划过手背有点痒,但她顾不上。微光下,地面有一道极细的拖拽痕迹,像是有人硬拽着什么重物离开,又被匆忙踩平过。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贴着地面照。
一道鞋印。
半个。
成人运动鞋,尺码至少四十二码以上,纹路是那种常见的户外防滑底,但后跟磨损严重,明显是长期走路姿势不对导致的偏磨。
她记起来了。
前天晚上,她在监控里看到一个黑影背着个鼓囊囊的麻袋从b栋后门出来,走的就是这条路线。当时她以为是运垃圾的保洁员,就没多管。
现在想想,太巧了。
偏偏是昨晚之前消失的,偏偏是唯一一个身份特殊的孩子,偏偏有人说“妈妈来接”。
这哪是接人?这是转移证据。
她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眼神冷了下来。
赵天雄这个人,她虽然没见过真人,但从他布的局就能看出性格:爱玩心理战,喜欢留一手,杀人不见血的那种。你以为你赢了,其实只是走进了他下一盘棋的第一步。
这次也一样。
放十七个孩子走?没问题。
只要最关键的那一个还在他手里,这场游戏就没结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抖,不是怕,是累的。刚才那一通匍匐+翻滚+指挥逃亡,比警校毕业考核还狠。现在让她再爬一遍红外线,她可能真得先睡半小时。
可她不能睡。
也不能撤。
她掏出对讲干扰器看了一眼,信号稳定,没收到任何外部呼叫。苏浅浅那边应该还在灌木丛蹲着,红发带挂在枯枝上,像一面迷你战旗。
但她现在不能联系任何人。
规则写了:系统不能透露,否则强制关机24小时。
她要是现在掏出加密频道喊“浅浅你过来一下”,下一秒系统直接罢工,连谁头顶有骷髅都看不见了,纯属送人头。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
她重新蹲下,顺着那道鞋印的方向慢慢推演路线。如果对方不想留下痕迹,一定会避开主路,走植被覆盖区。那边有一片矮灌木丛,连接着一条废弃排水沟,直通东侧山道——那是唯一没装监控的盲区。
也就是说,人八成是从那儿走的。
而且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计划好的撤离路径。
她摸了摸下巴,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时间线:
昨晚七点,孩子们被集中关押;
八点,她发出【小兔乖乖】密信;
九点,苏浅浅收到情报,开始准备夜袭;
十一点,她带队突破红外网;
零点前后,孩子们陆续脱险。
而那个小女孩,是在**八点半左右**被带走的。
正好卡在她发信号之后、苏浅浅行动之前的空窗期。
这不是巧合。
是冲着她来的反制操作。
“行啊赵老板,”她低声嘀咕,“你还懂信息战?”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不像黑帮老大,倒像是打王者荣耀的老六,专门蹲草等对面交完闪现才跳出来收人头。
可惜她也不是新人玩家。
她从发夹里抽出一根铜丝,在掌心绕了个圈,然后轻轻插进鞋印最深的那个凹陷处。
铜丝弯了。
说明施力方向是斜向前方,且带有拖拽动作。
结合脚印深度和间距,可以判断负重约四十公斤左右——刚好是一个七八岁孩子的体重。
再加上那张烧焦的照片位置偏移了至少三米,明显是事后被人随手扔在这里伪装现场。
一切都对上了。
她站起身,把铜丝收好,顺手从包里摸出一瓶喷雾,在周围草叶上喷了几圈。
这是林知夏给她的气味标记剂,无色无味,但能在紫外线下显影,有效期三天。万一以后要调监控或者追踪路线,这就是活地图。
她做完这一切,才终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孩子们。
十七个小脑袋挤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抖,还有一个已经靠着树干睡着了,口水流到衣领上。
她走过去,脱下外套盖在睡着的孩子身上,又从包里翻出几块巧克力分给大家。
“吃吧,补充糖分。”她说,“待会儿有车来接你们回家。”
一个小女孩咬着巧克力,仰头问:“林老师,你会去找小雨姐姐吗?”
“小雨?”
“就是画画的那个姐姐。她说她妈妈是经纪人,很厉害的,能让她上电视。”
盛清歌点点头:“我知道了。”
她没说“我会救她”,也没说“别担心”。
因为在这种时候,空口承诺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只是把那张烧焦的照片重新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胸前口袋,紧贴心脏的位置。
这个动作做完,她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耐心的心理老师“林晚秋”,也不是刚刚带队突围的战术指挥官。
她是盛清歌,江云市警局新晋女交警,盛子辰的女儿,觉醒了善恶之眼系统的那个疯批女人。
谁敢碰她的案子,她就敢掀谁的桌子。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孩子们的状态,确认没人受伤、没人发烧、没人走失,才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00:17。
距离巡逻队下次巡查还有十三分钟。
足够她做一件事——
她走到缺口边缘,蹲下身,用战术笔刀在泥地上刻了三个字:
**“我来了。”**
字不大,但很深。
风吹不掉,雨冲不散。
等明天太阳一出来,赵天雄的人一定会发现这段痕迹。
她就是要他们看见。
她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这场游戏,还没结束。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看向远处那根挂着红色发带的枯枝。
风一吹,发带轻轻晃动,像在回应她。
她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回到孩子们身边,蹲下身子平视每个人的眼睛:“接下来会有警察叔叔来接你们,你们只需要记住三件事——第一,不要乱跑;第二,不要跟陌生人走;第三,如果有人问你们是谁救的,就说‘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
“那你叫什么名字呀?”有个小男孩问。
她笑了笑:“我叫林晚秋。”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脖子,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她看了眼鞋印延伸的方向,又摸了摸胸前口袋里的照片。
然后,她迈步走向那片灌木丛。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
她没有跑,也没有回头。
就像一头终于锁定猎物的母豹,正在缓缓逼近丛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