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盛清歌还坐在办公室里,手指绕着发尾,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确认无误。她把加密文件夹锁好,顺手将那杯凉透的咖啡推到桌角,口红印朝下——这动作她练过无数次,防的就是哪个好事同事路过偷拍发群,标题起成《盛组长深夜独守空房,只剩冷咖作伴》。
她没笑,也没翻白眼,只是轻轻说了句:“下次谁再敢发我表情包,直接调去扫厕所。”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是内线通知:部长批示,八点整,专项汇报提前至七点,地点改在高层会议室A区,涉密级别升为“绝密-红签”。
她看了眼时间,离开会还有五小时四十三分钟。
足够她换身衣服、冲个澡、再把预案从头捋一遍。
但她没动。
反而打开抽屉,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上面印着“跨境执法行动申请表”,右下角已经签了她的名字,日期填的是昨天。她把笔盖咬在嘴里,重新核对每一栏内容:目标国家、行动性质、人员编制、后勤保障、撤退预案……全都填得一丝不苟,连“可能引发外交争议”的风险评估都写了三条应对策略。
写完最后一项“申请人承诺:愿承担一切后果”,她吹了吹墨迹,像是在给试卷交卷前检查姓名。
七点零二分,她准时推开会议室的门。
盛子辰已经在里面了,穿着笔挺的深蓝制服,肩章锃亮,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落在投影幕布上——那是她昨晚上传的案件图谱,赵天雄的名字被红框圈住,像热搜榜第一的明星,想藏都藏不住。
“来了。”他头也没抬。
“嗯。”她站到自己位置前,放下文件夹,没坐。
“你这申请,跳过了市局、省厅、国际事务协调办,直接捅到外交部去了?”他语气平得像在问今天几点下班。
“常规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她直说,“‘重生营’每个月往外送一批人,这批人回国后有的当保安,有的跑外卖,看着没事,其实都是定时炸弹。等他们动手,我们再追?晚了。”
盛子辰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像父亲看女儿,倒像是审讯官盯嫌疑人,想从脸上看出点动摇来。
可她脸都不红。
“你知道跨境秘密行动一旦暴露,会出什么事吗?”
“知道。”她说,“轻则两国交涉,重则外交降级,最倒霉的是我被抓,对方说我是间谍,咱们还得派大使去捞人。”
“那你还要去?”
“不是我要去。”她纠正,“是必须有人去。我不熟那边地形?可我掌握最多线索;我没海外经验?可我已经锁定指挥中枢;我年纪小资历浅?可我现在是最接近真相的人。”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您当年追‘南岭毒王’的时候,也没等批文下来吧?直接带人杀进金三角,回来才补的报告。”
盛子辰手一抖,钢笔差点掉桌上。
他咳嗽两声,转移话题:“外交部那边怎么说?”
“刚回信。”她掏出手机,点开一条加密消息,念道,“经紧急评估,特批‘清网-跨境’行动,授权有限入境调查取证,不展开武力对抗,不触发主权争议,行动代号已录入系统。”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盛子辰起身,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申请表,又翻了一遍,最后在“上级审批”栏签下自己的名字,力透纸背。
“批了。”他说,“但你要记住三条:第一,不准单独行动;第二,遇到危险立刻撤;第三,每天北京时间早上六点,必须报平安。少一次,我就派人把你拎回来。”
她笑了下:“爸,这不是去旅游打卡,是去拆雷。哪有时间定点发朋友圈?”
“那就录音。”他面无表情,“录一句‘我还活着’就行。”
她没再顶嘴,只点头:“明白。”
两人一起走出会议室,走廊灯光白得晃眼。快到办公室门口时,盛子辰忽然停下。
“你妈……”他声音低了下去,“当年接‘暗河案’的时候,也是这样。我说别去,太险。她说,‘如果我不去,谁去?’然后就走了。再见到她,是在太平间。”
他没看她,盯着墙上的安全出口标识,像是在读什么密码。
“我现在才懂,什么叫‘明知山有虎’。”他嗓音有点哑,“可我还是让她去了。因为她是警察,和我一样。”
盛清歌站在原地,没动。
她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抱他,也不能说“我会小心的”这种废话。她只是轻轻开口:“我不是她。”
盛子辰侧过脸。
“我是我。”她说,“她的路,我接着走。但我会走得更远,也活得更久。”
他看着她,很久,终于点了下头。
“我相信你。”他说,“但爸还是会担心。”
她也点头:“我知道。”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步伐稳定,背影挺直。路过资料室时顺手拿了一份境外行动手册,封面写着《东南亚地区执法协作指南》,翻到柬埔寨章节,快速浏览一遍,用荧光笔划出西哈努克港周边可用联络点三个,标星两个潜在接应渠道。
回到工位,她打开笔记本,新建文档,命名为:“清网-跨境·行动简报V1.0”。
光标闪着,她开始打字:
【行动目标】
定位并摧毁以“赵天雄”为核心的境外训练营指挥网络,切断其对境内犯罪活动的支援链条。
【行动原则】
隐蔽渗透、情报优先、非武力取证、即时撤离。
【人员配置】
暂定三人小组(待批),本人任行动负责人,其余两名成员由部里指派具备海外经验干警。
【时间节点】
预计72小时内完成初步侦查,获取核心证据后立即返程。
【风险预警】
1. 对方具备反侦察培训能力,极可能设有监控哨与流动巡查;
2. 当地执法环境复杂,存在腐败警员通风报信可能;
3. 语言文化差异大,伪装身份易露破绽。
她一条条写完,保存,上传至内部系统,权限设为“仅限部长及外联司查阅”。
做完这些,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黑色战术背包,开始清点物品:防水地图、多国转换插头、便携式信号干扰器、隐形摄像笔、应急干粮、压缩毛巾、防蚊贴、速效止血粉……
每放一件,就在清单上打个勾。
全部装好后,她把包放在椅子上,拍了张照,发到工作群,配文:“出差行李,请领导审核。”
不到十秒,回复弹出来:【通过。注意防晒。】
她认出那是盛子辰的小号,昵称叫“老陈修车铺”,头像是辆报废的警用摩托。
她嘴角一翘,回了个“收到”。
然后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拿出一套深灰色便服,没有徽章,没有编号,只有左胸绣着一行小字:“江云市文化交流团”。
这是她三天前让后勤定制的伪装服装,一共三套,分别适用于商人、记者、志愿者身份。这套是记者款,配有媒体证外壳和临时采访许可卡,有效期七天,盖着某省级电视台的电子章——当然是真的,只不过备注栏悄悄加了一句“随队安保人员”。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背包侧袋,又塞了副墨镜和一顶鸭舌帽。
做完这一切,她坐回椅子,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八分。
距离她真正出发,可能还有几天,也可能只有几个小时。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她拿起手机,拨通技术组电话:“帮我查一下,尾号7813这个号码,最近有没有境外通话记录?特别是柬埔寨区号。”
“已经在查了。”那边说,“不过对方用了虚拟号中转,追踪难度有点高。”
“尽力就好。”她说,“另外,把‘星链汇兑’平台的操作日志再筛一遍,重点看有没有登录Ip集中在某个小区或网吧。”
“明白。对了,苏瑶那边传了个消息,说她在黑市论坛看到有人兜售‘江云警方内部晋升名单’,怀疑是内鬼泄密。”
她眉头一皱:“把信息截下来,单独存档,别扩散。这事回头再说。”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流程:等外交部正式批复函件落地,行动小组名单确定,装备二次检查,模拟演练一次,然后——出发。
她不知道那边等着她的是什么。是丛林、是枪口、是陷阱,还是某个正坐在电脑前冷笑的赵天雄?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场仗,她必须亲自打。
因为她见过那些被拉下水的人。陈志远哭着说“我不是想干的”时的眼神,她忘不了。一个曾经宣誓守护秩序的警察,最后成了别人手里的一颗棋,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她不能让下一个“陈志远”出现。
也不能让“赵天雄”继续躲在暗处,当他的皇帝梦。
她睁开眼,重新坐正,打开监控系统后台,调出“重生营”废弃小学的实时画面。
摄像头还是坏的,屏幕一片漆黑。
她盯着那片黑,像是在看某种预兆。
然后轻声说:“你藏得再深,我也要扒开你那层皮。”
她关掉窗口,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赵天雄”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用力到笔尖发出吱呀声。
接着写下四个新字:**跨境清网**。
笔帽咔哒一声扣上,她把笔放回笔筒,转身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城市如常运转,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
没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秘密行动已经获批。
也没人知道,那个穿着高跟鞋抓小偷的女交警,现在正背着包,准备杀进别人的地盘。
她拿起背包,挂在肩上,试了试重量。
刚好。
不多不少,刚刚够带走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