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井要三十名修线人。
三屯第一轮只报了十九个。
天刚亮，桥东临时板前便摆出三排陶片。炭棚九人，芦棚六人，断桥四人。昨夜按下的三枚手印还没干透，三块锤子牌下面已经空出十一处。
柴峒说炭棚还要留人守炭窑。苏芦说芦棚十三名重劳里，有人照料病弱，有人昨夜伤了。老梁梢说断桥人口流动大，七个人根本点不齐。
陆沉舟没翻旧册抓人。
他让三屯把所有有争议的人带到板前，现场试三样活。
第一样抬泵轴。
湿木与铁箍绑成与真轴近似重量的试担。四人一组，从沟底抬上坡，再过一道窄门。能蛮力抬起却不会换肩的人，同样不能进主抬组；走十几米便乱号，真轴会先摔。
第一组刚过窄门，前左的人便抢步，试担一头撞上门框。柴峒说换真正炭棚人就不会错，陆沉舟让他自己补位。柴峒力气足，口令却喊得太快，后面两人尚未换肩，他已经转弯，试担再次倾斜。第三遍改由石满只喊起、停、换三声，四人才平稳通过。
陆沉舟没有因撞门便淘汰整组。抢步者改到后位，最会听号的人站前左。试能既是挑人，也是当场把能用的人排到合适位置。若只选最强壮的十四个，四个人都想自己发力，轴照样会摔。
芦棚一名瘦妇主动试担，只走半坡便撑不住。她放下担子后转去编绳，十米绳中有八米粗细一致，接头也稳，反而比两个壮劳做得好。苏芦把她从照料人改成半日编绳位，家中病人由另一名轻伤老人轮看。
第二样编管绳。
十米芦绳要粗细接近，结头不能一拉便滑。手劲不足的人可以坐着编，眼睛不好却摸得出松紧，也能进入轻活。
第三样听夜脚。
石满让人从三处沟口轮流走过，有时拖空桶，有时踩碎石，有时故意停步。参与守线的人要报方向、人数和是否带重物，只喊“有人”不算通过。
白天容易看影子，石满又用旧布蒙住试守者半边视线，让他们背对沟口。一个炭棚私勇把单人拖桶报成三人，因为他只数声响，不听节奏。赵拐教他分辨同一只脚反复踩石与多人错开的脚步，第二轮才报准。
又有人听见干草响便冲出牌线。石满让他从起点重来：守线先报位，冲出去以后，身后桶、阀和同伴全无人看。三轮下来，十二名最终守线者都能先敲铁、报方向、等总牌，再决定移动。
测试最后加一次假交班。前一班报右沟两人，后一班必须复述后才能接位。两人只说知道了，却把右沟记成左沟，被退回重练。夜里最危险的空档，常在两班都以为对方已经听懂时。
第一轮十九人里便有四人站错位置。一个芦棚壮汉发热未退，抬担走到半坡便打晃；两个断桥老人只能做轻活；炭棚一名自称会守夜的人连续把拖桶声听成两个人跑动。
与此同时，原本没有报上的人也露了出来。
五名壮劳仍坐在各家水桶旁。三格规则已经说明私守不算公守，他们却认为只要不去板前，灰井就不能点名。赵拐带小七逐桶查交班，发现五人昨夜没有一人进入公共守线记录。
陆沉舟没把他们全塞进重工。
先问每户谁照料病人、谁烧灶、谁还能替位。两名壮劳确实是家中唯一能翻身喂水的人，若抽走，病弱格会立刻没人执行。他们转入半日轻活：上午看病人，下午在棚口削木楔、编短绳。
剩下三人家中都有可轮替者，仍抱私桶不肯走。陆沉舟把他们划进公共守线候补。想守水，可以守三屯公桶和封坑湿条；想只守自家桶，便没有守线增量。
其中一人说宁愿不要增量，也不离自家桶。陆沉舟允许。他仍有最低水，家中孩子保底也不断，只是不进公共守线。中午，他看见另外两人完成一轮便领到交班后半份水，又知道公桶由三方共同看守，才要求参加下一轮测试。
他第二次测试通过，只列候补，没有因临时改口挤掉已通过的人。规则没有靠断命水逼服，而是让私守与公守的差别在一只水瓢上看得见。
苏芦回芦棚又补报四人。
三个会编绳的妇人，一个常年给病人棚烧水的老人。她们抬不起轴，却能让重劳不必停下来找绳、看火。施工链因此多了四个轻活位，却不挤占三十名主修线名额。
柴峒也重新点炭棚。他昨天报过十四名看路人，械斗伤了两人，仍有十二人能走。他又从守窑人里换出两个年轻人，让年长者看窑。炭棚最终凑足十四名修线人。
断桥最难。
七个名额里三人背偷管赔工，两人参与封坑清槽，另外两人是普通重劳。老梁梢担心人一抽空，桥洞和有病人的户无人照看。陆沉舟允许其中一人每日中午回屯半小时交接，路程与交接记在板上，不算逃工。
三轮验能后，修线三十人终于排齐。
炭棚十四。
芦棚九。
断桥七。
另有轻活十一人：编绳六、煮水两、看病与器具三。
轻活同样交成果。六名编绳人分两组，每组当天交三十米合格绳；煮水者负责施工水囊与药罐两口锅，颜色绳分开；器具者清点量杆、木楔和空桶。没有人只因坐在棚口便算一日轻活。
三屯代表各留两个候补。有人发热、家中突发或伤势加重时，当日替上，不必重新争三十个名额。候补未出任务，只领普通份，不领预备增量。
陆沉舟又核各屯留守底线。炭棚留六名能动者看窑与病弱，芦棚留四名重劳应急，断桥留三名守桥洞和老人。抽出的三十人没有掏空任何一屯，也没有为了好看硬做每屯十人的平均数。
守线人则另排十二名。
石满只给他们十分钟演练。井牌举起，守泵与阀；脚印牌举起，守车辙和退路；眼牌举起，报人不追。第一轮有三名地方私勇举棍便冲，直接退回候补。第二轮有人擅自离位看自家桶，也划掉。最终留下的十二人不一定最能打，却能听住口令。
每人领一块图牌。
锤子是修线。
芦绳是轻活。
眼睛是守线。
名字不熟、字认不全，仍能按图站位。主陶片背后再压人命、做工、守夜三格泥印，避免同一人被算三次。
当日水也按牌发。
出发前，重工先领一半施工水，装入公水囊。轻活按轮次领。十二名守线人只领上岗前半份，交班后再拿另一半。有人问为什么不一次给完，柴峒自己答了：一次发完，人跑了，水追不回来。
四支七式随护工班。
泵弩跟护路班，四枚棚钉一枚不少。
两面修好的灰盾夹在施工人外侧。枪手、观风、递弹与修器仍按四人枪组走，没有因为队伍扩到几十人便把枪拆成单人威风。
三十名修线人第一次列成同一队，从桥东向黑松与白滩分路。炭棚人不再只跟炭棚，断桥赔工户也没有被单独赶成一队。每组至少混入两屯人，既方便互证，也防一屯中途把料全拖回自己方向。
出发前逐组清家底。黑松组带试担、两圈复验皮封、阀杆拓样和两桶施工水；白滩组带刮盐铲、废水桶、补灰替料与二十米芦绳；断桥组带追回四米管、湿条和红陶危险牌。真轴仍锁在灰井料棚，下坑架与路线确认后才外运。
四枪主护黑松，另外两处只做地面轻工。有人认为十二支七式可以三处各四支，石满指出灰井仓、井和公器架仍需四枪，余四枪还要换班应急。枪数再多，也不能把同一支枪同时画到两处。
队列行进时锤牌走中间，眼牌分前后。赵拐故意让前探停一次，后队没有继续挤上，说明三班演练开始进入跨屯队伍。这支队伍终于不再靠所有人盯着陆沉舟脚步才会走。
北沟老汉负责在坡口发绳。
他离开灰井去北沟寻子，三日期限早已过去。回来以后，陶牌仍在“逾期重试”格。他重新做了试工，腿脚不适合远线，便留在发绳、理结和看回收数的位置。
断桥七人走到他面前时，一名青年下意识把左脚往后缩。
青年绑腿上打着一个双回结。结里夹着一小片褪色蓝布，布边带着用手撕开的毛口。
老汉手里的绳掉在地上。
“这结谁打的？”
青年低头：“捡来的。”
“结里为什么夹蓝布？”
“捡来就有。”
“名字可以不认。”他说，“先把脚给我看。”
老汉没有冲上去抱人。他蹲下，伸手想摸青年左脚，又停在半空。
“你小时候烫伤，伤在左脚哪一边？”
青年没有回答，左踝却本能地向裤腿里缩。
老汉从怀里拿出一直带着的半块旧蓝布。那块布缺一角，毛边的长短与青年结里那片正好能接。
三十人队列开始回头看。
老梁梢认得青年在断桥用过的名字，只叫他石头，不知道姓。青年平日不让人碰左腿，睡觉也把绑腿压在身下。几户曾以为里面藏钱，没人想到只是一片旧布。
北沟老汉离坡找了十多日，沿路问过尸坑、流民队和水脚车。他回来时既没找到人，也没带回确切死讯，那块陶牌始终不能转成亡牌。如今绑腿结在队列里出现，留下名字的意义才第一次变成眼前的人。
陆沉舟没有让认亲把整队出发冲散。他让石满继续带二十九人按计划走，只把青年调到板旁，由另一名断桥候补补进第七位。
青年挣了一下，双回结反而越收越紧。
老汉捏着那截蓝布，手一直在抖。
午后，三条线各回一次短报。黑松组完成试担与下坑架定位，没有动真轴；白滩组刮出第一车盐泥，封基仍需复验；断桥组把追回管移到公料点，湿条没有继续上升。三十人的第一日没有制造奇迹，却让三个停着的问题同时向前挪了一步。
小七将短报挂到各屯副板。家属能看见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若到日落未归，护路班按对应路线找，不再由三屯互猜谁扣了人。
第一轮只报十九人的缺口也没有抹掉。柴峒、苏芦和老梁梢分别在补报人数旁按印，三日后复核是否仍藏劳。规则第一次换来三十个人，也给地方代表留下了可追的责任。
名单排齐后又做家庭反查。每个出工者身后挂留守牌，写明谁照看老人、谁管孩子、谁接灶火。小七找到两处空格：炭棚兄弟同时报重工，家中只剩失明母亲；断桥赔工者与唯一能担水的女儿同时上队。
前一户留下弟弟，由候补补位；后一户让女儿转半日煮水，父亲中午回屯交接。陆沉舟没有因凑足三十便拒绝换人。数字用于让工程持续，不是把陶片钉死。
十二名守线者也分岗位。每组六人轮换，拆成报位、看桶、守路三对。假偷水演练中，看桶人发现桶盖移位便去追影子，公桶反而无人守。石满让他重来：先扣盖、量线、敲铁，再由护路者循脚印。
另一组交班时只说一切正常，却没复述右沟两道新脚印。后一班半小时后才发现。从此交班必须说水线、脚印、器械三项，少一项不接牌。
三十人、十二守线和水囊工具均未少。认亲有了位置，却没有吞掉工程。
日落对数时，三十枚锤子陶片都有去处，十二枚守线片也完成首轮交接。纸上的手印终于变成会走、会干活，也会被点名追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