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稀饭熬得稠烂，配着徐晓芬亲手泡的洗澡萝卜和红油豇豆，桌上安安静静。
李晓月晨跑回来，脸颊透着健康的粉红，额前碎发微湿。
她极有眼力见地给每个人盛粥，到了金家宜跟前，还特意把那碟没放辣椒的香油腐乳推了过去：“家宜姐，吃点清淡的。”
金家宜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得挑不出毛病：“谢谢晓月。”
陈思琪小口喝着粥：“老板，市招商局张局长刚发了信息，他和屏山县里的一班人马已经在县政府等着了。原定九点半的碰头会，看咱们的时间。”
“吃完就走。”林涛咬了口馒头，“屏山路不好走，老S307全沿着金沙江转，慢得很。”
几个女人的行李其实不多，但金家宜和陈思琪带来的高定箱子往门口一放，瞬间把玄关塞得满满当当。
李晓月和张燕也各自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双肩包。
临出门，徐晓芬把林涛拉到一旁：“涛娃子，你给老子听端详了！”
“妈，又咋个嘛？”
徐晓芬往金家宜身上飞快瞟了一下：“屏山那个烂路颠得很，你开车给老子稳到点！还有，老木楼那个木梯子陡，你莫带她乱跑，尤其锦屏山后头那些石头坡坡，绝对不能去爬！要是把老子的金孙颠出个好歹，老子把你皮剥了！”
“妈，我晓得了。”
“你晓得个铲铲！”
“要不是车坐不下六个人，老子今天高低也要跟回屏山去看着！好生伺候到，听见没得？！”
“听到了听到了，我的亲娘。”
院门外，奥迪A6发出一声沉闷的引擎声。
徐晓芬站在院坝边上，满脸堆笑地挥着手：“家宜，晓月，路上慢点哈！燕子，到屏山了看好你涛哥！”
看着后视镜里老娘的身影缩成一个红点，林涛隐约还能看见她拍了拍围裙，哼着川剧小调，脚步轻快地朝着小区麻将馆的方向走去。
黑色的奥迪缓缓滑出别墅区，拐上滨江路。
徐晓芬嘴里嘀嘀咕咕，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
老林家祖坟不仅冒了青烟，简直是点了炸药包，大胖孙子已经在路上了。
……
车厢里开了内循环，满满的女人香。
出了宜宾市区，过了安边镇，路况急转直下。
老S307省道狭窄逼仄，一边是高耸险峻、随时可能落石的风化岩石山体，另一边就是滚滚浑浊的金沙江。江水呈黄褐色，卷着泥沙往东奔流，对岸连绵的崇山峻岭已经是云南地界。
金家宜降下半扇车窗。带着湿冷泥沙腥气的江风灌进来，吹乱了她额前的卷发。
她戴着大框墨镜，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掠过江边那些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破旧吊脚楼。
“这就是金沙江？”
副驾上的李晓月转过头：“嗯，家宜姐，这就是金沙江。等过几年下游的大坝修好了，蓄水之后，这条路和前面的老县城，全都要沉到江底下去呢。”
陈思琪坐在后排中间，扒着前排椅背四处张望，忍不住惊叹：“哇，路两边的竹子好多啊！成片成片的，跟绿海一样！”
“屏山除了江，就是竹子。”林涛单手打着方向盘，熟练地避开路面上一处塌陷的坑洼，“老祖宗传下来的生计，以前穷，砍竹子编背篓、扎扫帚，卖不上几个钱。”
车子盘过一道险峻的鹰嘴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在宜宾与屏山县的交界石碑处，两辆黑色的桑塔纳2000正停在路边，车顶打着双闪。几个穿着夹克衫的中年男人站在秋风里，正不住地往弯道这头张望。
见到奥迪A6露头，桑塔纳迅速调转车头，闪着警示双闪，稳稳在前方压着四十码的速度开道。
车队穿过老县城的东门，承恩门。
青石筑成的明代古城门洞早已被岁月风化得黑，青石板路被无数双草鞋、板车碾磨得光亮发滑。
穿过门洞，狭窄的西南正街两侧全是两三层的木构吊脚楼，青瓦飞檐，老茶馆里冒着腾腾热气，街边摆满了竹箩筐、干笋和新鲜山货。
摩托车的“突突”声与老人们的川南口音混成一团。
县政府坐落在老城半坡上，几栋五六十年代的砖瓦办公楼掩映在巨大的黄桷树下。
车子刚在院坝里停稳，一大群人就快步迎了出来。
“林董！哎呀，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张大海满脸堆笑，快步走上前替林涛拉开驾驶座车门。
林涛迈步下车，整理了一下外套，指着身后的金家宜和陈思琪，神色淡然自若：“张局，赵书记。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理陈思琪小姐。这位是韩国三月财团的掌舵千金，金家宜小姐。”
话音落地，院坝里几个县领导的瞳孔瞬间放大。
韩国……三月财团！
那是平时只能在《参考消息》和央视新闻里见到的跨国巨无霸，掌舵千金居然亲自跑到这个连水泥马路都坑坑洼洼的穷山沟里来？
赵书记的腰下意识地弯了半寸，双手伸出：“欢迎金女士！欢迎陈总！蓬荜生辉，真是蓬荜生辉啊！”
王苗苗两手交叠在身前：“金女士、陈总、林董，这位是咱们屏山县县委赵书记，这位是李县长，这位是发改局周主任……”
“各位领导客气了。联创国际是主投方，三月财团作为战略伙伴跟进，今天主要是陪林董回家乡看看。”
县委会议室在二楼，推开咯吱作响的红漆木门，迎面扑来一股经年累月的湿气与茶叶末香。
长条会议桌铺着绿色绒布，正中央摆着白瓷茶杯，里头泡着屏山特产的炒青绿茶。
赵书记和李县长亲自把金家宜和林涛让到主客位。
李晓月很懂事，知道这种场合不能胡乱掺和，主动拉着瑟缩的张燕坐在后排靠墙的木椅上。
“林董，金女士，老县城条件简陋，莫见怪。”
赵书记态度恳切，“今天主要给两位交个底。国家向家坝水电站已经全面开工，屏山整体搬迁是板上钉钉的国家战略。老县城这片锦屏镇，过几年蓄水一过，西南正街、老码头，全都要沉进金沙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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