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透了。
阿勒泰城郊那片空地上,两千辆重卡的柴油机没熄火。
低频的轰鸣声顺着冻土层一路传过来。
星洲大厦顶层会议室的窗玻璃,跟着嗡嗡直响。
老周推开红松木大门。
门轴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他带头走进去。
赛买提、苏婉清、小梅跟在后头。
屋里没开顶灯。
只亮着几盏昏黄的落地灯。
光线全打在正中央那张黄花梨长桌上。
桌上没摆茶水。
连个搪瓷缸子都找不见。
只堆着三座山。
左边,是一捆捆用牛皮纸扎着的旧美金。
中间,大团结码得像堵砖墙,高出桌面半米。
右边,几十块带着沙皇双头鹰印记的纯金金砖,胡乱堆在一起。
金子反着灯光。
黄澄澄的颜色,扎得人眼窝子发酸。
小梅刚迈进门槛。
脚底下一绊,直接跪在波斯地毯上。
她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大口喘着气。
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的嘶嘶声。
“娘嘞……”
老周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特别清楚。
他那条变异的右臂打了个哆嗦。
赛买提瘸腿早好了。
这会儿却觉得膝盖骨发软,伸手扶住门框。
粗糙的指腹在木框上抓出几道印子。
贺星洲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
他穿着黑毛衣,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咔哒。”
火苗跳起,点燃他嘴里的烟。
青灰色的烟草味慢慢散开。
混进屋里那种属于纸钞特有的油墨味中。
“都站着干什么。坐。”
贺星洲吐出一口烟。
没人敢坐。
几个人直勾勾盯着桌上的钱山,呼吸全乱了。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指节磕在黄花梨木上,笃笃响。
“星洲兵团能有今天。”
他弹掉烟灰,“老子的规矩,从来不是发死工资。”
他站起身,军靴踩着地毯。
“跟我卖命,有肉一起吃。”
贺星洲拿起两块金砖。
沉甸甸的金子在他手里撞出脆响。
“小梅。”
他喊了一声。
小梅从地毯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凑到桌边。
两根大拇指上还缠着旧胶布。
贺星洲把两块金砖,外加五捆美金,推到她面前。
“纺织厂的年终分红。还有南城一套院子的地契。”
小梅两只手刚碰着金砖。
冰凉的触感传过来。
她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往后倒。
“哎!”
苏婉清一把扶住她,使劲掐她的人中。
小梅倒抽一口气,醒了。
她反手死死抱住那两块金砖,指甲在金面上抠出印子。
“哥……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她牙齿咯咯打架,鼻涕流进了嘴里都没管。
贺星洲没搭理她。
他把十捆大团结和一叠地契拨到苏婉清面前。
“大管家,你管账费脑子。欧洲街的利润,你抽一成。”
苏婉清呼吸急促,脸颊涨得通红。
她咬破了下嘴唇,尝到一点血腥味。
她没推辞,双手把钱和地契拢进怀里,指骨泛着青白。
“赛买提。”
贺星洲叫他。
赛买提几步跨过来,腰杆挺得笔直。
“两千辆车,你担着。”
贺星洲把一块金砖和十捆美金扔过去。
“这是你的。以后物流园的进项,单给你走一份红利。”
赛买提双手接住金砖。
手一沉,差点没拿稳。
他眼眶唰地红了,膝盖一弯,又要往下跪。
老周在旁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行了,老板不看磕头这套。”
贺星洲看向老周。
他双手按在剩下的金砖堆上。
“老周,你,还有底下的三十个弟兄。”
他语气压低,透着股生铁的硬度。
“安家费。一人一块金砖,十万美金。”
老周那只独眼猛地瞪圆。
他张大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老、老板……这太多了,弟兄们贱命一条……”
贺星洲打断他。
“老子给的,你就拿着。不够再来找我拿。”
老周吸了吸鼻子。
他伸出独臂,抓起两块金砖。
手抖得厉害。
一块金砖没抓稳,“哐当”砸在他皮靴上。
“卧槽!”
老周疼得倒吸凉气,单脚跳了两下。
屋里紧张的气氛被他这一跳,直接打破了。
几个人哄地笑出声来。
“搬酒!”
贺星洲把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
老周跑出去。
不多时,带着三十个变异老兵涌进会议室。
几个汉子扛着两箱苏联走私来的七十度伏特加。
没有杯子。
直接牙咬开酒瓶盖子。
铁皮盖子在半空乱飞。
贺星洲抓起一瓶伏特加。
“干了。”
他仰起脖子,烈酒顺着喉管往下灌。
像吞了一团带火的刀子。
老兵们眼眶全红了。
他们手里攥着刚分到手的美金和金砖。
这帮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西北汉子,把酒瓶举过头顶。
“敬老板!”
三十个破锣嗓子吼出来的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吊灯直晃。
酒液顺着他们下巴流进衣领。
老周喝空了瓶子。
“啪”地一声把酒瓶砸在墙根。
玻璃碎渣四下飞溅。
“谁他娘的敢动星洲兵团一根草!”
老周脸红脖子粗,“老子生嚼了他!”
“嚼了他!”
老兵们跟着吼,吼声里带着野兽般的狂热。
烟草味、酒精味、纸币上的油墨味。
在会议室里煮成了一锅沸水。
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夜。
桌上的大团结被推得乱七八糟。
空酒瓶滚得满地都是。
第二天清晨。
窗外的白毛风停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打进来,照在波斯地毯上。
屋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老周四仰八叉躺在沙发底下。
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块金砖,哈喇子流在牛皮纸上。
“吱呀——”
厚重的门板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齐市长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鼻子。
满屋子的烟味和宿醉酒气,熏得他直打喷嚏。
“阿嚏!”
老头子揉着鼻子,小心翼翼迈过地上一个老兵的腿。
贺星洲坐在主位的椅子里。
他没睡。
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打火机外壳。
听到动静,他睁开眼。
黑漆漆的眸子里没一点血丝。
“贺、贺爷。”
齐市长满脸尴尬,两只手在厚军大衣的下摆上搓了搓。
他凑近两步,压低了嗓音。
“外头出事了?”
贺星洲坐直身子。
“倒不是啥大事。”
齐市长干咳两声,老脸皱成一团。
他指着窗户外面,楼下商业街大门的方向。
“外头来了一群盲流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背着破铺盖卷。”
齐市长咽了口唾沫,表情有点犯难。
“保安撵他们走,他们死活赖着不肯动。”
他偷眼看着贺星洲的脸色,声音放得更轻。
“我看带头那几个人……模样有点眼熟。”
齐市长顿了顿。
“好像是当年,跟您一起在这边下乡的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