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会议室里,劣质烟草味混着七十度伏特加的酒气,还没散干净。
地上倒着七八个空玻璃瓶,红蓝钞票跟废纸似的铺满了一地。
几名变异老兵横七竖八地躺在真皮沙发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贺星洲坐在主位上。
他没睡,手里把玩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金属机盖在指腹间翻转。
齐市长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鼻子。
他指着楼下,老脸皱成一团,声音压得很低。
“外头来了群盲流子,保安撵不走。我看着带头那个……好像是当年跟您一起在红星大队下乡的知青。”
打火机转了半圈。
停在贺星洲掌心。
他站起身,军靴踢开脚边的空酒瓶,大步走向落地玻璃窗。
窗户上结着一层冰花。
他拿手背蹭开一块,视线往下砸。
星洲大厦门外,广场上狂风呼啸。
十几个人穿着打补丁的旧棉袄,背着发黑的破铺盖卷。
正缩在红砖墙根底下,冻得直跺脚。
原主残留在骨头缝里的记忆,猛地往上翻涌。
胃底泛起一股陈年的酸水。
六八年冬天。
阿勒泰下了百年不遇的暴雪。
原主带着贺星月,刚被下放到红星大队。
这群自诩清高的城里知青,嫌烧火炕废柴禾,嫌大队分的粮食不够吃。
那天晚上。
带头的男知青孙建国,带着人踹开原主的门。
硬生生抢走原主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半袋棒子面。
理由是支援集体。
贺星月当时烧到三十九度。
孙建国嫌她咳嗽吵人,把他们兄妹俩连人带被子,扔进了四面漏风的破牛棚。
原主跪在雪地里求他们借口热水。
换来的是女知青李红一盆夹着冰碴的洗脚水,兜头泼下。
还骂他们是吃白食的臭老九。
贺星洲手指敲在防弹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相识。”
他转过身。
从衣帽架上扯下黑皮风衣,随手搭在肩膀上。
“下楼。”
原本还在地上打呼噜的老兵们,耳朵一动。
听出老板话里的杀气,瞬间翻身爬起。
不用招呼,抄起搭在椅子上的黑西装外套往身上套。
三十个人,列队。
跟着贺星洲走进电梯。
一楼大厅。
玻璃大门被老周单臂推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惨叫。
冷风夹着雪沫子倒灌进来。
三十名变异老兵涌出门外。
清一色黑西装,戴着墨镜。
皮靴踩在冰面上,咔咔作响,直接在风雪里排成两列。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压了出去。
墙根底下那群知青,正抱团哆嗦。
听见动静,齐刷刷转头。
一看这阵仗,全吓傻了。
还以为是国营厂保卫科出来抓盲流。
贺星洲迈出门槛。
黑皮风衣在狂风里翻卷。
他摸出一根大前门。
老周赶紧打着火,凑上去点烟。
孙建国头上那顶狗皮帽子掉了一半的毛。
他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了。
这排场,这气势。
这他娘的是当年那个在牛棚里啃冻土豆的贺老三?
人群后头,一个男知青腿肚子一软。
裤裆瞬间湿了。
黄水顺着棉裤腿往下滴。
掉在雪地上,融出几个冒热气的黄窟窿,骚味散开。
孙建国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他搓着冻裂的手,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星、星洲?”
他脸上挤出笑,皱纹里夹着没洗干净的泥泥垢。
“我是建国啊!红星大队的孙建国!咱俩睡过一个大炕的!”
老周往前跨出一步,横起那条水桶粗的独臂。
孙建国没刹住车,撞在老周胳膊上。
活像撞上了一堵钢板。
他身子往后一仰,一屁股跌进雪堆里,摔了个四脚朝天。
“干什么!打人啊!”
后头一个女知青尖叫出声。
李红跑出来去拉孙建国。
她头发油腻,棉袄袖口磨得露出了灰黑色的棉絮。
李红仰起头,盯着贺星洲。
“星洲,你现在当大老板了,就纵容手下打老乡?”
她挺直腰板,摆出当年知青点妇女队长的架子。
贺星洲吐出半口青烟。
眼皮微垂,看着她。
孙建国从雪地里爬起来,胡乱拍掉身上的雪。
“星洲啊,以前在乡下,大家都有难处,磕磕碰碰的在所难免。”
他搓着手,两眼放光地盯着星洲大厦的气派招牌。
“这不听说你在这边摊子铺得大,咱们大伙在乡下实在熬不住了。”
他转身指着身后那群缩头缩脑的知青。
“天天刨土挑大粪,这不是糟蹋知识分子嘛!咱们的手是拿笔杆子的。”
孙建国凑上前,一脸理所当然。
“咱们都是城里人,现在你发达了,得互相关照。”
李红接了腔。
“就是。我们一听说星洲兵团是你开的,走了几十里山路赶过来。”
她拢了拢油腻的头发,清了清嗓子。
“你这厂子肯定缺识字的。咱们来,给你管管账。”
李红指着旁边的几个人。
“给我们安排个办公室的主管岗。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用着放心。”
孙建国连连点头,生怕贺星洲不答应。
“对对!不用你管饭,给咱们开个百八十块的工资,安排个暖气房住着就行。”
他大度地摆摆手。
“都是老熟人,咱们绝不嫌弃!”
后头几个男知青也跟着附和。
“咱们城里人,总不能忘了本。你拉兄弟一把,以后咱们在城里也有个照应。”
“就是,你现在这么阔,总不能看老同学饿死。”
贺星洲没说话。
只剩下风声刮过红砖墙的呜咽。
老周那张脸涨得通红。
瞎眼旁边的横肉乱跳。
“操你祖宗的要饭花子!”
老周破口大骂,手直接摸向腰间的皮枪套。
“啪”地一声扣开搭扣。
手指压上了冰凉的枪柄。
贺星洲伸出两根手指。
搭在老周的手背上。
老周拔枪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贺星洲夹着烟,烟灰掉在靴面上。
他看着孙建国。
孙建国刚才看到老周摸枪,吓得腿直哆嗦。
这会儿看贺星洲拦住手下,又咧嘴笑了。
“我就知道,还是星洲念旧情……”
贺星洲笑出声。
他把烟头扔进雪坑,军靴鞋底碾上去,火星灭了。
“都是老相识。”
他声音很低,却稳稳压过风声传过去。
“我怎么会不给你们饭吃呢。”
知青们爆发出一阵欢呼。
有人抹眼泪,有人激动得直跳脚。
“就知道贺老三仗义!”
“这下不用去挖牛粪了!”
贺星洲偏过头。
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赛买提。
“来人。”
他嗓音透着股化不开的生铁硬度。
“带他们去入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