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脖颈往里灌。
孙建国用力跺着脚,破棉鞋里的脚趾头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但他心里火热。
他走在队伍最前头,下巴扬得很高。
十几个知青跟在两名黑衣保安身后,挤作一团。
个个东张西望,眼睛死死盯着星洲大厦反光的玻璃外墙。
“建国,你说贺老三会给咱们安排个啥官?”李红凑近了问。
她拿手梳理了一下板结的头发,拍掉衣服上的雪星子。
“怎么也得是个办公室主任吧。我听说大公司里头,天天喝咖啡,连上厕所都有暖气。”
孙建国挺起单薄的胸膛。
“那是。咱们可是城里来的知识分子,肚子里有墨水。”
他咧开嘴,牙缝里夹着黑泥。
“贺星洲摊子铺那么大,手底下那帮当兵的大老粗能看懂报表?等着吧,过几天咱们发了工资,也去买呢子大衣穿。”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推了推镜框。
“当年在红星大队,咱们也是为了集体。贺星洲现在当大老板了,肚量肯定大,不会跟咱们计较那几斤棒子面。”
保安在一辆解放牌卡车前停下。
车厢铁皮上沾着煤灰,散发着刺鼻的柴油味。
“上去。”保安指了指高高的车斗。
孙建国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
“同志,这拉煤的车……没吉普车吗?我们可是贺总的老相识。”
保安手按在腰间的黑胶警棍上。
不耐烦地掀起眼皮,目光冷硬。
“坐不坐?”
几个男知青被盯得发毛,赶紧手脚并用爬上车斗。
他们转身,伸手把女知青挨个拉上去。
卡车点火,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
车子驶出市区,顺着坑洼的土路往北开。
路面全是暗冰。
车厢颠簸得厉害,知青们撞在一起,哎哟直叫。
冷风直往车斗里灌,吹透了旧棉袄。
孙建国缩着脖子,大声安慰其他人。
“大厂子都在郊区!理解一下,当高管得下基层视察,这是考验咱们!”
开了大半个钟头。
周围的景物越来越荒凉。
轮胎碾过一道铁门减速带。
一股浓烈的氨气味混着发酵酸臭,猛地拍在所有人脸上。
李红干呕了一声,死死捂住口鼻。
“这什么味儿!像是化粪池炸了!”
卡车刹停。
保安拉开后车厢挡板,铁插销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
“下车。”
知青们接二连三跳下车,双腿冻得发麻。
眼前没有高楼大厦,没有整洁的办公室。
只有几排红砖砌成的低矮大厂房,连绵上百米。
斑驳的墙面上刷着两行大白字。
“星洲全自动变异养猪场及肥料发酵中心”。
厂房铁门敞开着。
里头传来震天的猪嚎声,声音粗犷得不像家畜。
一头头黑毛壮猪正拿獠牙疯狂拱着铁栏杆。
那猪体型庞大,快赶上小黄牛了。
粗钢筋焊接的栏杆撞得哐当响,几乎变形。
地沟里流淌着黑黄色的粪水,在零下几十度的天里竟然冒着熏人的白气。
孙建国彻底傻眼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进半结冰的泥坑。
“同志,走错了吧?我们是来当主管的,不是来这养猪场……”
老周从厂房旁边的小平房里走出来。
他裹着厚重的军大衣,独臂夹着一沓硬纸板。
厚皮靴踩在粪水边缘,溅起几滴黑水。
老周把硬纸板砸在拌饲料的铁皮大桶上。
“砰”的一声闷响。
“过来签字。”
他声音粗哑,独眼扫过这群细皮嫩肉的城里人。
孙建国壮着胆子凑过去。
低头看最上面那张纸。
纸头印着《终身劳务合同》。
职务那一栏,赫然写着:发酵池人工清理员。
“清理员?这不就是挑大粪的吗!”
孙建国嗓子劈了,声音尖锐。
他猛地把合同推开,纸板掉在泥地上。
“贺星洲答应赏饭吃的!我们是知识分子,手是拿笔杆子的,怎么能干这种下贱活!”
老周咧开缺了牙的嘴。
“老板赏你们的饭,就在这儿。”
他抬起那条粗壮的变异独臂,指着厂房后头几个足球场大小的露天粪池。
“里头那套自动抽粪机,我让人给拆了。”
老周往前逼近一步。
“以后这几万头变异猪拉的屎,全靠你们手里的铁锹,一点点往外运。”
李红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在泥地上。
脏水瞬间浸透了她的旧棉裤,冰凉刺骨。
“我不干……让我去扫大街都行,我不来这臭水沟……”
她捂着脸,绝望地呜呜哭出声。
孙建国转过身,脸色煞白。
“贺老三他耍我们!我不干了,我现在就回城去告他!”
他甩开腿,拼命往大铁门方向冲。
四个男知青见状,也跟着拔腿就跑,连掉在地上的包袱都不要了。
老周没追。
他站在原地,两根粗糙的手指伸进嘴里。
用力一吹。
一声尖锐的口哨撕开干冷的空气,传出老远。
厂房后头的防风林里,传来密集的沙沙声。
枯树枝接连折断。
十几头牛犊般大小的白狼,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它们身上的白毛挂着冰碴子。
十几双幽绿的眼珠,死死锁定逃跑的人影。
狼群动作快,迅速散开队形。
直接截断了通往大门的土路。
头狼踩着积雪,呲开长嘴,露出森白的尖利獠牙。
一滴粘稠的涎水顺着嘴角滴下,砸在冻土上。
喉咙里滚出沉雷般的低吼,威胁意味十足。
孙建国猛地刹住脚。
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深印,身子往前栽了一下。
他浑身僵硬,膀胱失去控制。
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雪地上积成一滩冒热气的黄水。
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双膝着地,抱着脑袋凄厉地惨叫起来。
老周走上前。
独臂抓起一把生锈的长柄铁锹,扔在孙建国脚边。
铁锹撞着石头,当啷作响。
“跑啊。”
老周把弄着腰间的黑胶对讲机。
“只要你们两条腿,能跑得过咱们保护区这些巡逻兵,我绝不拦着。”
头狼往前逼近一步。
带着热气的生肉腥气,直接扑在孙建国脸上。
孙建国嚎啕大哭。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捡起地上的铁锹。
连滚带爬地往粪池方向退。
“我干……我铲屎……别吃我……”
十几个知青全线崩溃。
女人们捡起铲子,边哭边往臭气熏天的发酵池挪动。
男人们咬着牙,忍着翻江倒海的恶心,跳进没过脚脖子的粪水里。
粪池大,深不见底。
几头变异黑猪还在源源不断地往排污沟渠里排泄。
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喉咙发紧。
李红一铲子挖下去,手腕脱力,半勺脏水溅在脸上。
她“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胃酸混合着未消化的早饭。
呕吐物混进粪水里,老周敲了敲铁皮桶,她只能含着泪自己弯腰铲起来。
老周靠在铁皮桶上,摸出火柴。
划着一根,吸了口呛人的旱烟。
十几头白狼就蹲在粪池边沿。
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底下干活的人。
谁敢停下手里的铲子,头狼就发出一声震耳的低吼,吓得他们拼命挥舞铁锹。
几里外的公路边。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停在路肩,引擎熄了火。
贺星洲靠在车门上。
他穿着黑毛衣,没披外套。
手里捏着一只银色打火机。
车窗内传出对讲机的沙沙声。
老周的声音钻出来。
“老板,那帮杂碎全进坑了。铲子挥得比生产队的老牛还勤快。”
贺星洲拿起仪表盘上的送话器。
“盯着点。”他声音平淡,“干不够数,晚上别给饭。”
他扔下送话器。
咔哒。
火苗亮起,点燃嘴里的烟。
风吹过旷野,把养猪场那边微弱的哭嚎声送过来。
他吐出一口白雾。
把打火机揣回裤兜,随手拉开吉普车车门。
车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正准备上车。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薄冰上,咔咔脆响,听得出步伐的慌乱。
贺星洲停住动作,转过身。
苏婉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她没穿平时那件紫貂大衣。
只套了件单薄的灰色羊绒衫。
冷风把她的卷发吹得凌乱不堪。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毫无血色。
双手死死攥着大衣的衣摆,指关节凸起,泛着青白。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顿住。
他看着她。
苏婉清的肩膀在冷风中发抖。
她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一滴血珠渗出来,挂在唇角。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
“星洲……”
苏婉清开了口,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木。
“我那个混蛋生父,苏大强。”
她声音发颤,指甲用力抠进手心里。
“他找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