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的冷风裹着雪粒。
打在路边吉普车的铁皮车门上,沙沙作响。
苏婉清站在贺星洲身后三步远。
她身上那件单薄的灰色羊绒衫挡不住寒意。
肩膀止不住地发抖,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一排青白的印子。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他转过身,大步跨过去。
粗壮的长臂一伸,直接把这只受惊的兔子拽进怀里。
黑皮风衣敞开,将她大半个人裹了进去。
皮革摩擦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婉清的鼻尖撞在坚硬的胸肌上。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男人身上的热气,瞬间兜头罩下。
“发什么抖。”
贺星洲嗓音低哑。
大掌扣着她的后脑勺,掌心的老茧刮着她的发丝。
“有老子在,阿勒泰的天塌不下来。”
苏婉清手指死死攥住他胸口的衬衫布料。
指骨泛白。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发涩。
“他带了人。四个练家子。”
“在前台砸了东西,现在堵在大厅沙发上,说要见你。”
贺星洲冷哼一声。
松开手。
半截大前门扔在冰面上,军靴鞋底踩上去,火星子灭了。
“走。去会会你这个活爹。”
星洲大厦一楼,乱哄哄的。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混着水渍踩得泥泞不堪。
两个安保人员捂着肚子靠在接待台边,嘴角挂着血丝。
大厅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
坐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
苏大强。
他套着件宽大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头发抹了厚厚的发胶。
手里夹着根古巴雪茄。
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个油绿的翡翠扳指,正拿着个铜拨子挑指甲缝。
他身后站着四个平头汉子。
清一色的对襟练功服。
大冬天穿得单薄,手臂上的肌肉把布料撑得鼓鼓囊囊。
太阳穴往外凸着。
“吱嘎。”
玻璃大门被推开。
贺星洲带着苏婉清走进来。
军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嗒嗒作响。
苏大强抬头。
瞧见跟在后面的苏婉清,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
把雪茄往烟灰缸里一按。
他站起身,大步迎上来,张开双臂。
“婉清啊!”
苏大强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五官皱成一团。
“爹找你找得好苦啊!听说你在这大西北受冻,爹这心都碎成几瓣了!”
苏婉清脚步停住。
脸色煞白。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张脸,胃底翻江倒海,一阵恶心顶上喉咙。
贺星洲拉过一张单人沙发。
大马金刀地坐下。
摸出银色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一根烟。
他没插手。
身子后仰,吐出一口青烟。
这刀,得女人自己握着捅。
苏大强张着手,见苏婉清没动静,也不尴尬。
他把手放下,背在身后。
目光越过苏婉清,四下打量大厅那几根包铜柱子和施华洛世奇水晶灯。
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瞧你这孩子。还生爹的气呢?”
苏大强叹了口气,摆出长辈的派头。
“这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他指了指这气派的大楼。
“现在看你出息了,掌管着大企业,爹替你高兴。”
他拉过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抛头露面总归不安全。外头坏人多。”
苏大强敲了敲茶几面。
“你这摊子太大,你镇不住。那什么黑皮账本,交给我管吧。”
他搓了搓翡翠扳指。
“商业街的股份,转到我名下。爹替你把着关,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苏婉清站在那。
听着这番话,她突然笑了。
笑声干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替我把关?”
她往前迈出一步。
“六五年冬天。沪上下着大雪。”
苏婉清指甲掐进掌心肉里,刺痛感让她保持清醒。
“你半夜爬起来,拿着家里所有的存折和现金。连夜上了去南方的火车。”
苏大强面皮一僵,咳嗽了一声。
“我妈发着三十九度的高烧。”
苏婉清死死盯着他。
“我跪在火车站的月台上,拽着你的裤腿。求你留两块钱,就两块钱买退烧药。”
“你一脚把我踹开。”
她声音变尖,尾音发着抖。
“你说带着我们是累赘,耽误你逃命!”
“行了!”
苏大强猛地拍在沙发扶手上,打断她。
“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
他梗起脖子,脸涨得发红。
“当年那是个什么世道?我不跑,咱们全家都得拉去批斗!都得死!”
他伸手指着苏婉清的鼻子。
“没有我哪有你!天下无不是的父母!”
“少废话,赶紧把账本拿出来!我是你老子,这产业就该姓苏!”
贺星洲坐在旁边。
指尖弹了弹烟灰。
烟灰掉在靴面上,他没动,视线冷冷锁着那四个练功服保镖。
苏婉清深吸了一口气。
她走到旁边那个被砸烂的接待台前。
抽屉半开着。
里头放着今天刚盘完的现金流水。
她伸手,抓起一捆崭新的大团结。
十万块。
用牛皮纸扎得死紧,沉甸甸的像块砖头。
苏婉清转身,快步走回沙发前。
胳膊抡圆了。
“啪!”
那一捆大团结带着风声,结结实实砸在苏大强脸上。
牛皮纸带应声崩裂。
钞票像下了一场红蓝交织的暴雪,在半空炸开。
哗啦啦落了苏大强满头满脸。
这一下力道不轻。
苏大强被砸得脑袋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沙发背上。
两条鼻血瞬间飙了出来。
顺着人中流进嘴里,糊了一下巴。
“你、你个小畜生敢打老子!”
苏大强捂着鼻子惨叫,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这钱,就当买断了你的狗命。”
苏婉清指着大门,手指发抖。
但声音斩钉截铁。
“我苏婉清没有爹。六五年他就死在逃荒路上了。”
她咬着牙。
“拿着这钱,滚出阿勒泰。死在街上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苏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他看了看散落一地的大团结,又看了看苏婉清。
脸上的仁义道德碎了个干净。
老鼠一样的眼睛里,贪婪褪去,全换成了凶光。
“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大强一脚踢飞脚边的几张钞票。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今天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去南方!”
他面目狰狞,指着苏婉清的鼻子骂。
“那账本和股份,是老子的!这楼也是老子的!”
苏大强猛地往后一挥手。
“给我动手!把这丫头带走!”
四个平头保镖冷笑一声。
走在最前头的汉子往前一步,一脚踹在面前的黄铜茶几上。
几百斤重的实木底座茶几。
在地上翻滚半圈,“砰”地翻倒。
茶几上的玻璃杯摔得粉碎。
四个人从宽松的练功服裤腿里。
唰唰抽出半米长的实心铁棍。
金属甩出几道冷风。
带头的汉子眼神一狠。
举起铁棍,直直朝着苏婉清的肩膀砸下去。
风声呼啸。
力道大得能把肩胛骨砸成粉末。
苏婉清下意识闭上眼。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耳边炸响。
铁棍没有落下来。
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不知何时从椅子上弹起。
瞬间挡在了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