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黑石城落了一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赵长生站在长生丹铺门口,看着街对面的王家商行分号。那里冷清了一整天,偶尔有几个修士进去,多半是王家的老主顾,碍于情面不得不来。
李青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
“长生,进去吧,雨凉。”
赵长生接过碗,没喝。他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黑石城中央的那座三层石楼。那里是三大家族联盟议事的地方,也叫“规矩堂”。
今天,规矩堂里正在谈一桩大事。
“你说,能成吗?”李青问。
赵长生没有回答。
雨丝飘到他脸上,冰凉。
规矩堂,三楼。
苏振海坐在东首。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长袍,胸前绣着苏家商盟的九枚铜钱。身后站着两个苏家护卫,筑基中期修为,目不斜视。
对面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王鼎,金丹初期,面无表情。左手边是李家家主李元,筑基巅峰,一张圆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右手边是张家家主张铁,同样是筑基巅峰,身材魁梧,满脸横肉。
三大家族的主事人,三十年来头一次被人逼到谈判桌上。
西首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白云阁在黑石城的执事云虚子,筑基后期,白发白须,闭目养神。另一个是风雷谷的执事雷猛,筑基巅峰,虎背熊腰,一双环眼精光四射。
苏振海把一枚玉简推到桌子中央。
“苏家商盟、白云阁、风雷谷,三方联名。要求只有一个——黑石城坊市对散修的抽成,从三成降至一成。”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摊位费不变。散修卖多少得多少,三方不干涉。三大家族若不同意——”
苏振海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三人。
“从下月起,苏家商盟停止向三大家族供应一切丹药、法器、符箓。白云阁的云虚子道友已承诺,白云阁在黑石城的所有灵草采购,全部转由苏家商盟经手。风雷谷的雷猛道友也承诺,风雷谷弟子在黑石城的丹药补给,不再从三大家族采购。”
他靠回椅背。
“三位,考虑考虑。”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张铁最先忍不住,一掌拍在桌上:“苏振海,你这是逼宫!”
“张道友说笑了。”苏振海神色不变,“苏家只是做生意,谈不上逼宫。三位若觉得苏家条件苛刻,大可拒绝。买卖不成仁义在,苏某转身就走。”
他说着,作势要起身。
“慢着。”
王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张铁讪讪坐了回去。王鼎看着苏振海,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一成的抽成,三大家族能剩多少?”
“够活了。”苏振海答得干脆。
“坊市的护卫、街道的修缮、传送阵的维护,这些开销从哪出?”
“三家分摊。三十年垄断,三大家族攒下的家底,够维护坊市一百年了。”
王鼎沉默了几息。
他忽然笑了一声。
“苏振海,你是算好了的。”
苏振海没有否认。
王鼎转头看向云虚子和雷猛。
“白云阁和风雷谷,也要趟这趟浑水?”
云虚子睁开眼,目光平和:“白云阁炼丹,需要大量灵草。散修是最大的供货来源。他们被压榨得活不下去,灵草产量年年下降。白云阁的丹房,去年空置了四成。王道友,你说这趟浑水,白云阁该不该趟?”
雷猛更直接,瓮声瓮气道:“风雷谷执法严明,最见不得不平事。散修被盘剥三十年,够了。”
张铁脸色铁青。李元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王鼎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振海以为他要掀桌子。
但王鼎没有。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张铁猛地转头:“王兄!”
“我说好。”王鼎站起身,看着苏振海,“抽成降到一成。摊位费不变。从下月初一开始实行。”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
“苏振海,这次你赢了。但做生意是长久的事。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规矩堂。
张铁和李元对视一眼,铁青着脸跟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苏振海、云虚子和雷猛。
云虚子站起身,对苏振海点了点头:“苏道友,此间事了,贫道告辞。”
雷猛也站起来,拍了拍苏振海的肩膀,咧嘴一笑:“苏老哥,有空来风雷谷喝酒。”
两人先后离去。
苏振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成了。
消息传开是在当天傍晚。
雨还没停。
一个散修浑身湿透冲进长生丹铺,声音都变了调:“抽成……抽成降到一成了!从下月初一开始!”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
“谁说的?”
“规矩堂贴出公告了!苏家商盟、白云阁、风雷谷三方联名施压,三大家族妥协了!”
“抽成一成!只要一成!”
有人呆了半晌,忽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出来。
是刘老根。
他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三十年了……老夫在黑石城卖了三十年灵草……被盘剥了三十年……终于……”
哭声在铺子里回荡。
没有人笑他。
好几个散修红了眼眶。那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女修也在,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泪水无声滑落。
赵长生站在柜台后,手里还握着笔。
苏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我爹说,成了。”
赵长生点了点头。
他看着铺子里那些又哭又笑的散修,看着刘老根颤抖的肩膀,看着那个女修怀里懵懂的孩子。
然后他放下笔,走到铺门口。
雨还在下。
黑石城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远处规矩堂的方向,隐约能看见有人在冒雨围观新贴出的公告。更远处,王家商行总号的灵灯在雨中显得格外暗淡。
“李青。”
“在。”
“从下月初一开始,长生丹铺的丹药,再降一成。”
李青愣住了:“长生,抽成已经降到一成了,咱们没必要……”
“有必要。”赵长生打断他,转过身,“散修的日子苦了三十年,不是抽成降了就能马上好起来的。咱们多让一成利,他们就能早一天缓过来。”
他看向铺子里的散修们。
“这黑石城,以后不只是三大家族说了算。”
苏瑶看着他的侧脸。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脚边碎成细密的水花。她忽然觉得,父亲说得对。商道不只是赚钱,还要赚人心。赵长生不懂经商,但他懂人心。
这一局,他们赢了。
与此同时,王家商行总号。
王鼎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黑石城。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屋檐,落在西区交界处那间小小的丹铺上。那里的灯火在雨中依然明亮。
“赵长生。”
他慢慢念出这三个字。
身后,王家大管事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下月初一,抽成降到一成。”王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长生丹铺的丹药,再降一成。”
大管事一惊:“家主,那我们……”
“跟。他们降多少,我们降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