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峰的日子,向来比丹峰安静。
丹峰弟子炼丹,炉火日夜不熄,药香弥漫半座山峰。器峰不同。炼器需要极度的专注,每一锤的力道、每一道阵纹的刻画,都不容分毫差错。所以器峰上下,常年笼罩在一种沉闷的敲击声和偶尔的爆炸声中。
陈风的炼器室在器峰最偏僻的角落。
说是炼器室,其实是一间被器峰淘汰的旧器庐。墙壁被经年累月的炉火熏得发黑,屋顶漏过雨,墙角长过青苔。火云子收他为内门弟子后,要给他换一间好的,陈风不要。
“这间就够用了。”
他对赵长生说这话时,正蹲在地上刻阵纹。手边是一盏快燃尽的灵灯,和一壶凉透的茶。
那是三个月前。
今天,赵长生再次推开这间器庐的门,看见陈风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枚玉佩,泪流满面。
“成了。”
陈风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三天没喝水。
“长生哥,我做到了。”
赵长生快步走过去,接过那枚玉佩。
玉佩不大,拇指长短,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道繁复的阵纹,线条细如发丝,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莲花。背面光洁如镜,只在一角刻着两个蝇头小字——长生风。
赵长生认得这两个字。那是他和陈风第一次合作做出阵器时,他亲手刻上去的。
“这是……”
“宝器级。”陈风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眶通红,“下品宝器。防御型。全力激发可挡筑基初期一击。”
赵长生握住玉佩,灵力探入。
阵纹瞬间亮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灵力被玉佩抽取了一丝,紧接着,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凭空浮现,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光罩表面流转着细密的阵纹,像龟甲,又像龙鳞,一层叠一层,足足叠了三层。
“三层防御。”陈风站起身,指着光罩解释道,“外层卸力,中层分散,内层硬扛。筑基初期全力一击,最多破掉外面两层,第三层足够护住要害。”
赵长生沉吟片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火球符。这是苏瑶上次送他的,上品火球符,威力相当于炼气巅峰全力一击。
“试试?”
陈风点头。
赵长生退后三步,激发火球符。拳头大的火球呼啸而出,狠狠砸在金色光罩上。
光罩纹丝不动。
火球溃散成漫天火星,光罩表面只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湖面。
“不够。”赵长生又取出一张。这张是苏瑶从苏家商盟调来的,极品火球符,威力接近筑基初期。
第二颗火球砸上去。
光罩猛地震了一下。外层阵纹碎裂,化作金色光点消散。中层阵纹剧烈颤动,但撑住了。
陈风紧张地盯着光罩,指甲掐进掌心。
几息之后,光罩稳定下来。中层阵纹完好无损。
“挡住了。”赵长生收起玉佩,光罩缓缓消散,“筑基初期一击,确实能挡。”
陈风一屁股坐回地上,咧开嘴,想笑,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我花了三个月……”他喃喃道,“失败了一百多次。废掉的玉坯堆了半间屋子。器峰的人说我疯了,说阵器结合是歪门邪道,说一个三灵根的废物也配谈创新……”
他抬起头,看着赵长生。
“长生哥,我不是废物。”
赵长生在他对面坐下。
地上凉,但他没在意。
“你当然不是废物。”他把玉佩递还给陈风,“三灵根怎么了?青木门的掌门青元真人也是三灵根。资质决定起点,决定不了终点。”
陈风攥着玉佩,指节发白。
“这枚玉佩,成本多少?”赵长生问。
陈风愣了一下,抹了把脸,认真算起来。
“玉坯是下品灵玉,一块灵石能买三块。阵纹用的刻刀、灵砂、稳固液,平摊下来一枚大约……五块灵石。加上我的人工,就算六块。”
“能挡筑基初期一击的防御法器,市面上什么价?”
陈风想了想:“下品防御法器,两百灵石起步。中品的三百。上品的五百往上。”
赵长生点头。
“这枚玉佩,按防御力算,相当于下品防御法器里的顶尖货色。但法器需要灵力持续维持,玉佩激发后自动护主,不需要额外消耗。这一点,比法器强。”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价。
“卖两百灵石。”
陈风瞪大了眼:“两百?成本才五十……”
“五十是材料钱。”赵长生看着他,“你那三个月的失败、一百多次试错、被同门嘲笑的委屈——这些不是成本?”
陈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技术值钱。”赵长生一字一字道,“阵器结合这条路,整个南域只有你在走。你是独一份。独一份的东西,就该卖独一份的价。”
他站起身,拍了拍陈风的肩膀。
“批量做。能做出多少,苏家商盟收多少。利润五五分。”
陈风攥紧玉佩,用力点了点头。
忽然,他又摇头。
“长生哥,五五太多了。材料是你出灵石买的,销路是你找苏家商盟谈的。我只会刻阵纹……”
“你只会刻阵纹?”赵长生笑了,“整个青木门,除了你,还有谁能把防御阵纹刻进玉佩里,叠三层还不崩?”
陈风语塞。
“别小看自己。”赵长生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当初在黑石城坊市,你那枚时灵时不灵的玉佩,别人都当废品,只有我买了。不是我可怜你,是我看懂了那枚玉佩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陈风鼻子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
“行。”他站起来,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经稳了下来,“给我一个月。我做出二十枚。”
“十五枚就行。”赵长生说,“第一批不要贪多。每一枚都要保证质量。长生丹铺的招牌,是拿命拼出来的。阵器玉佩的招牌,也要拿质量拼出来。”
陈风重重点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拇指摩挲过背面那两个字——长生风。
那是他们兄弟的印记。
“长生哥。”他忽然说,“将来有一天,我要做出道器级的阵器。让整个南域都知道,阵器结合不是歪门邪道。”
赵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