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托着她那面阵盘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带着一股狠劲。
第一场丹道输得太难看。秦师兄十颗聚气丹,七颗中品三颗下品,放在任何时候都拿得出手。偏偏赵长生炼出了十颗上品,当着十三名白云阁弟子的面,把她之前那句“只会炼丹的废物”扇回了她自己脸上。
她咽不下这口气。
“第二场,比阵法。”楚月站定,“规矩怎么定?”
赵长生没有犹豫:“各布一阵。你进我的阵,我进你的阵。先破阵者胜。同时被困,以被困时间短者胜。”
“行。”楚月冷笑一声,抬手将阵盘抛向空中。
那面云白色的阵盘悬在半空,缓缓旋转。楚月十指连弹,一道道法诀打入阵盘之中,云系阵纹从阵盘边缘蔓延开来,像白雾流淌,在地面上自行勾勒出繁复的纹路。
白云阁的云系阵法,最擅长困敌与迷惑。云无常形,阵无定势。入阵者会被层层云雾包裹,视觉、听觉、神识都会被扭曲。你以为是东,其实是西。你以为走了百步,其实在原地打转。同阶修士被困,没有一两个时辰根本出不来。
楚月筑基初期,专攻阵法七年,在白云阁年轻一辈中阵法造诣排得进前五。她布下的这座“流云困仙阵”,曾经在一次宗门小比中困住过筑基中期的师兄整整半个时辰。
阵纹落地,云雾升腾。
一座完整的困阵出现在石峡外的空地上,范围约莫十丈方圆。云雾翻涌如沸,看不清里面任何东西。
楚月拍了拍手,转身看向赵长生:“你的阵呢?”
赵长生没有阵盘。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八面阵旗。阵旗呈青色,旗面绣着木纹,旗杆是灵竹所制——这是他自己炼的,材料是后山砍的青竹,阵纹是陈风帮他刻的。不是什么高级货,但每一面阵旗都浸透了他的木火双灵力。
他把八面阵旗依次插在空地上。
插法很怪。
不是正东正西正南正北的标准布阵法,而是偏的。第一面偏东三寸,第二面偏西两寸,第三面干脆插在了离位和坤位的交界线上。八面阵旗插完,位置歪歪扭扭,不像布阵,倒像随手乱插。
楚月看着,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
“这就是你的阵法?八面破旗,插得歪歪扭扭。赵长生,你是不是以为阵法就是把旗往地上一插就完了?”
白云阁弟子中有人笑出了声。
陈风在赵长生身后低声骂了一句什么。他是懂阵的,但他也看不懂赵长生在布什么阵。那八个位置,没有任何一种经典阵型能对上。
赵长生没有解释。
他插完最后一面阵旗,右手按在阵心位置。木灵力顺着掌心灌入地面,八面阵旗同时亮起——没有云雾,没有光芒,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阵纹。
地面上只出现了一个极淡的青木图案,然后消失。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布好了。”赵长生站起来,看向楚月,“你先破我的,还是我先破你的?”
“你先。”楚月冷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往自己的流云困仙阵旁边一站,“进去吧。”
赵长生迈步走进云雾。
一入阵,四周景象大变。石峡、阳光、围观弟子全部消失,只剩下白茫茫的云雾。雾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伸手不见五指。他试着往前走了三步,回头一看——来路已经没了。再试着用神识探查,神识探出体外不到三尺就被云雾弹了回来。
好阵。
赵长生在心里赞了一声。楚月虽然傲,但确实有傲的资本。这座困阵的纹路、云气的浓度、对神识的压制,都称得上精良。
他闭上眼,没有再走。
然后他蹲下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簇丹火。丹火是青色的,很小,只有拳头大,在他掌心安静地燃烧。他将丹火贴近地面,沿着云雾流动的方向慢慢移动。
云系阵法的核心是流动。云无定形,但流动必有轨迹。轨迹就是阵纹。
丹火在某一处忽然跳跃了一下。
找到了。
赵长生伸出另一只手,木灵力凝成一根极细的针,顺着丹火跳跃的位置扎了进去。木克土,但木也能梳理云——云系灵气属水木相生,木灵力入云不会引发排斥,反而能顺着阵纹的脉络渗透进去。
他的木灵力针在阵纹中游走,像一条青蛇在云雾中穿行。没有硬破,没有强拆。他只是找到了阵纹中最脆弱的一个节点——云系阵法的阵纹千变万化,但变化越多,节点之间的连接就越细。只要找到那根最细的线,轻轻一挑——
困阵破了。
不是整个大阵崩溃,而是他身边一丈范围内的云雾忽然散开,露出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赵长生顺着通道走了出去。
从入阵到出阵,不到半盏茶。
楚月的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做到的?”
“云系阵法的节点,灵力流转每九息会出现一次凝滞。找到凝滞点,用相生灵力疏导,阵纹自己会让开。”赵长生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雾气,“阵道基础。”
他说的是实话。陈风给他的那本《基础阵道详解》第二章第三节就讲了这个原理。只是大部分人破阵时喜欢硬闯,很少有人会蹲下来耐心找阵纹的呼吸节奏。
楚月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该你了。”赵长生站到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楚月大步走进那八面阵旗布下的困阵。
一入阵,她愣了一下。
阵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云雾,没有火焰,没有困锁,没有迷惑。只是一个约莫十丈方圆的空间,地面平坦,阳光照常洒落。她抬头能看见天,低头能看见地,四周的八面阵旗清晰可见。
就这?
楚月冷笑一声,迈步朝最近的一面阵旗走去。只要拔掉阵旗,阵就破了。这是常识。
她走了十步。
阵旗还在前面,距离没有变。
她又走了二十步。阵旗依然在前方,距离不增不减。
楚月停下来。她终于意识到这座阵的真正用途了——不是困锁身体,是扭曲方向感。你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其实一直在原地绕圈。偏偏天空、地面、光线都是真实的,神识探查也没有被压制。你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被阵法影响,但就是走不出去。
这种阵,比困锁阵更难破。困锁阵你至少知道敌人是谁——阵法的力量在压制你。但扭曲感知的阵,你连敌人在哪都不知道。你的感官告诉你一切正常,但你的身体已经在欺骗你。
楚月咬紧牙关,盘膝坐下。她双手掐诀,筑基期的灵识铺开,试图从阵旗的灵力波动中找到阵眼。
找到了。阵眼在正中心,就在她入阵时站立的位置。
她走过去。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走过去。她的感知已经被扭曲了。她以为自己在走直线,实际上在绕弯。她以为自己在靠近阵眼,实际上离阵眼越来越远。
这件事,没有人告诉她。
阵外,白云阁弟子看着楚月在八面阵旗之间来回绕圈。已经过了半炷香。她神色专注,嘴里念念有词,显然在用阵道手段定位阵眼。但她的脚步越走越偏,最后居然走到了阵法边缘,离阵眼最远的地方。
“楚师姐!”一个白云阁弟子忍不住喊了一声。
楚月听不见。这座阵还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秦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一炷香燃尽。楚月还在走。两炷香燃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感知被扭曲,开始强行破阵——筑基期的灵力在阵中炸开,试图以力破巧。但赵长生的阵旗是木火双灵力灌注的,木主柔韧,火主爆发,刚柔相济。强行攻击,阵法会把灵力卸到地面,由大地承受。
三炷香燃尽。
楚月破阵而出时,整整用了三个时辰。她是用最笨的办法——一件一件试。把每一种可能的方位都走一遍,记录下实际位移和感知位移的偏差,反推出扭曲规则。这种办法虽然慢,但一定有效。
她做到了。
但三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楚月站在阵外,脸色铁青。她的头发乱了,衣襟上沾着灰土,手里的阵盘因为灵力过载裂了一道细纹。
“我破阵了。”她说,声音沙哑。
“破了。”赵长生点头,“三个时辰。”
他顿了顿。
“我破你的阵,用了不到半盏茶。”
白云阁弟子鸦雀无声。石磊和十个外门弟子欢呼声震天。林浩猛拍陈风的肩膀,陈风被拍得踉跄了两步,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他看懂了赵长生的阵法原理,心里已经在推演怎么把这个原理用到阵器里。
楚月站在原地,攥着阵盘的指节发白。
秦风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赵长生身上。
“第三场。”秦风说,“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