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闭关的第七日清晨,丹峰下了一场小雨。
雨丝细密如牛毛,落在药田的聚灵花上,将淡蓝色的花瓣洗得愈发鲜亮。墨尘站在闭关室外的石檐下,负手而立,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已经足足站了两个时辰。
“师父,您先回去歇着吧。”丹峰大弟子方云生端着一碗灵茶走过来,低声道,“长生师弟根基扎实,不会有事的。”
墨尘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看了一眼石门,缓缓摇了摇头。
“你不懂。”老人的声音有些干涩,“筑基这道坎,根基越扎实,心魔越重。长生他……牵挂太多了。”
方云生张了张嘴,没敢再说话。
牵挂太多。这四个字,他在丹峰待了四十年,听墨尘说过无数次。当年墨尘的道侣冲击筑基失败,就是因为牵挂太深,心魔趁虚而入,最终功亏一篑。那位师娘没能撑过第二次筑基,寿元耗尽,撒手人寰。墨尘自此再未收过女弟子,也再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段往事。
石室之内。
赵长生盘膝坐在聚灵符阵的正中央,身前三尺处,青元灵炉中的丹火已经燃了整整三天。炉内炼的不是丹药,而是一炉筑基专用的“引灵液”——以筑基丹为引,将药力化为雾状,通过呼吸和毛孔缓缓渗入体内,这是墨尘传授的上古筑基法门。
他的丹田之中,原本平静如湖的灵力已经翻涌了整整七个时辰。
筑基丹的药力在经脉中奔涌如潮,每一次冲刷都会将一部分气态灵力压缩、液化,沉积到丹田底部。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灵液漩涡,缓缓旋转,将周围的灵力不断吸纳进来。漩涡的中心,一座青红交织的基台雏形正在慢慢凝聚——那是他的木火双灵根在筑基丹的催化下,开始向真正的“道基”蜕变。
一切都按照《筑基要诀》的记载稳步推进。
直到第八个时辰。
赵长生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木灵力太多了。
他的木灵根得自天生,火灵根却是后来觉醒。虽然双灵根相辅相成,但根基终究有强弱之别。平日里修炼,木生火、火养木,循环往复,看不出什么问题。可到了筑基这种需要将全身灵力彻底液化、重塑道基的关键时刻,这一点根基上的差距被无限放大了。
丹田之中,青色的木灵力如潮水般涌入基台漩涡,将整座基台染成一片深青色。而赤红色的火灵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一般,涌出的速度越来越慢,光芒越来越暗。
木生火。
这是灵根相生的基本原理。但当木灵力过于旺盛,而火灵力不足以承受这股“生发之力”时,相生就会变成相克——过剩的木灵力无处可去,开始在丹田中横冲直撞,将原本稳定的灵液漩涡搅得支离破碎。
赵长生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试图催动丹火,将多余的木灵力炼化掉。但青元灵炉中的丹火需要他以神识和灵力同时维系,而此刻他的大部分神识都用在压制丹田的混乱上,分出去控制丹火的那一缕神识摇摇欲坠,像暴风雨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油灯。
丹火开始不稳了。
青元灵炉中,原本稳定的火焰忽然跳动了一下。紧接着,火焰的颜色从赤红转为暗红,温度骤降。炉内的引灵液失去了恒定温度的淬炼,药力开始急剧挥发,化作一股狂暴的灵药之气,顺着赵长生的呼吸倒灌入经脉。
内外夹击。
丹田中的木灵力还在肆虐,经脉中又涌入了不受控制的药气。两股力量在赵长生体内碰撞、激荡,将他的灵力循环彻底撕碎。基台漩涡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刚刚凝聚了三成的基台雏形在木灵力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细纹。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赵长生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鲜血落在青元灵炉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被残留的炉温蒸成一缕淡红色的雾气。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嘴角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蒲团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失败了。
石门之外,墨尘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推门,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只是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几不可闻,却让站在一旁的方云生鼻子一酸。
“长生师弟他……”
“还活着。”墨尘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石门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第一次失败,在他意料之中。”
“那要不要……”
“不用。”墨尘打断了方云生的话,“他需要自己想清楚。木火失衡,不是外力能帮的。”
雨还在下。
孙颖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闭关室外。她没有打伞,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头,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的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着,却死死咬着不肯出声。
她听见了那声叹息。也听见了墨尘说“还活着”。
够了。只要还活着就够了。
“长生。”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她的手贴上石门的那一刻,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石头,像是能传递到她想要传递的那个人那里。
“别急。”
孙颖儿的嗓子有些哑,她清了清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慢慢来。我等你。”
石室之内,赵长生缓缓抬起头。
嘴角的血还没擦干,丹田中的灵力乱流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睛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重新亮了起来。
他抬起手,将手掌贴在了石门内侧,与门外那只手隔着一尺厚的青石,重叠在了一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