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通一脚踹开自家院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院中石桌上有他出门前泡的半壶凉茶,还冒着丝丝冷气。他走过去,一掌拍下。
石桌轰然碎裂。茶壶摔在地上,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沾湿了他的鞋面。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出的气在初冬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在喘息。
何奎被废了。当着全丹堂的面,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指点穿了丹田。三十年苦修化为乌有,人被拖走时裤裆湿透,两条腿在地上拖出长长的水痕。而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墨尘来了。墨尘当着他钱通的面,当着丹堂所有弟子的面,说了一句“丹峰的事,长生说了算,谁不服来找我”,然后转身就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他钱通在青云宗待了五十年。五十年里从一个端茶倒水的杂役做到丹峰执事,从执事做到外门长老,每一步都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从来只有他踩人,没有人踩他。现在被一个筑基初期的晚辈踩在脸上碾,还被碾得哑口无言——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反驳赵长生就是反驳自己。这个死局是赵长生亲手布下的,从何奎偷灵草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赵长生的算计里。何奎是蠢,蠢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他钱通不蠢。他看得很清楚:赵长生废的不只是何奎的修为,更是他钱通在丹峰最后的一点根基。何奎是他安插在丹堂的最后一只眼睛,现在这眼睛被挖了。
“赵长生……”钱通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铁锈。
“叔。”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钱通抬头,钱富正站在门口。钱富是他的远房侄子,三年前被他从老家接到青云宗,灵根资质平庸,但胜在听话,手脚也利索,最重要的是对他忠心。钱通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整谁他绝不手软。这些年钱通不方便亲自出面的事,都是钱富去办的。
“何奎被废了。”钱富走进院子,绕过地上的碎石和茶渍,声音压得很低,“我刚从丹堂那边过来,何七说何奎已经出了山门,一个人走的,没有人送。”
钱通没有接话。他当然知道何奎已经走了。他更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墨尘走了?”
“走了。在丹堂说了那句话就走了。”
“那句话”钱富没有重复,但在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墨尘那句话是悬在所有想动赵长生的人头上的一把剑。青云宗丹峰首座的修为是筑基巅峰,但在宗内的地位不亚于掌门——他是南域仅存的几位能炼出天品丹药的丹师之一,连掌门青元真人都对他礼让三分。他放话要罩的人,在青云宗辖地内就没有人敢动。
钱通沉默了很久。石桌碎块散落在地上,最大的一块断面上还留着他刚才那一掌劈出的白印。他盯着那道白印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比哭声还难听。
“我定下的规矩,他用我的规矩废我的人。墨尘护着他。掌门不会管。刑堂不会接。”钱通一字一顿,像是在给自己分析局势,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宗内,动不了他了。”
钱富沉默着等下文。
钱通抬起头,望向丹峰的方向。暮色已经罩下来,丹峰的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只剩一个模糊的剪影。赵长生此刻大概还在丹堂正厅,跟那些杂役弟子交代药渣提纯的事。那个画面他不用看也能想象出来——赵长生站在正厅中央,周围围着一群年轻面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敬畏和感激。一个新上任的执事,一个废了蛀虫的执事,一个让杂役也能分到灵石的执事。多好的名声。
“但我不信,”钱通收回目光,“他的命只值一个青云宗。出了山门,墨尘的手也伸不了那么长。”
钱富听懂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叔的意思是……”
“黑石城。”钱通转过身,正面看着钱富,“你去一趟黑石城。找血手帮的人。”
血手帮。这三个字像冰块落入水面,让院中的温度陡然降了几分。血手帮是黑石城外最凶的散修匪帮,专做杀人越货的买卖,据说帮主仇烈是金丹初期的修为,手下有几十号亡命之徒。他们不认宗门不认规矩,只认灵石。只要灵石给够,让他们杀宗门弟子也不在话下。
钱富的瞳孔缩了缩,但脸上没有任何犹豫的神色。“找谁?”
“副帮主仇烈。你见过他,去年他在宗门外劫过我们的货,是我亲自去谈的赎金。”钱通从怀中摸出一个储物袋,掂了掂,扔给钱富,“里面是十万灵石,先付三成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二十万。只有一个条件——在宗门外动手,做成散修劫杀,不能让任何人怀疑到青云宗头上。”
钱富接过储物袋,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十万灵石,够一个筑基修士修炼十年的开销。叔这次是动了真格。
“时间呢?”
“越快越好。他刚废了何奎,风头正盛,但锋芒也最露。趁他还沉浸在立威的快意里,杀他个措手不及。”钱通的眼神渐渐冷下来,方才的暴怒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机,“他不是要去黑石城卖丹吗?上次他在黑风峡遇过劫道,这次再遇一次,不奇怪。”
钱富点头,把储物袋收进怀中。他明白叔的意思——赵长生上次去黑石城卖丹的时候在黑风峡遇过散修劫匪,虽然那件事不是他们做的,但说明那条路上本就不太平。再出一次事,谁也不会怀疑到钱通头上。
“还有一件事。”钱富转身要走的时候,钱通叫住了他,“到了黑石城,顺便查一查赵长生那几个朋友的底细。林浩、李青、陈风——尤其是那个苏家的丫头。苏家商盟在黑石城的势力不小,如果她插手,事情会麻烦很多。”
“明白。”钱富说。
“去吧。”
钱富行了个礼,转身快步走出院子。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的巷子里,脚步声轻而急促,像一头嗅到了猎物的狼。
钱通独自站在院中。碎桌上的茶渍已经凉透了,冷风从丹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间灵草特有的清苦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暴怒已经散了。现在他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赵长生必须死。不是因为恨。是因为怕。他花了五十年在青云宗织下的关系网,被赵长生半个月就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如果放任他继续坐稳丹峰执事的位置,下一步他要动的就不是何奎,而是何奎背后的人。他钱通在丹堂留下的那些烂账——虚报损耗、克扣灵石、倒卖灵草——每一笔都经不起查。
赵长生查完何奎,下一个就是何七。何七扛不住,一定会把他供出来。
钱通不能让那一天到来。
他最后望了一眼丹峰的方向。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山形,只有山顶的丹房还亮着一盏灯,远远看去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孤星。他知道赵长生就在那盏灯下。
“站得越高,”钱通对着那盏灯,无声地说,“摔得越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