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生走出食堂没多远,就停了脚步。
柳冰眉。一个白色身影站在他面前三步之外,像是从月光里凝出来的一样。
她还穿着外出执行任务的那身劲装,袖口和前襟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背上的冰魄剑没有完全归鞘,露出一截剑锋,剑刃上还挂着一道没来得及擦的血线。她整个人像一柄刚从战场上拔出来的剑,寒气逼人,锋锐未敛。
“听说你要和剑峰的人打。”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赵长生点头。
“周剑。”
“对。”
柳冰眉沉默了一息。她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的剑法在剑峰排前三。金灵根,剑走锋锐,专破丹火。”她顿了顿,“你的丹火在我面前占过便宜,但我的剑是冰。他的剑是金。火克金是五行正理,但你修为低他一境,他的剑比你快,你的火还没烧到他身上,剑已经到了。”
赵长生没有反驳。她说的是事实。在食堂里他敢泼周剑的剑,赌的是周剑不敢在宗门内拔剑。三天后上了演武场,周剑不会再有任何顾忌。筑基中期金灵根剑修对他一个筑基初期丹修,账面实力的差距不是一颗护脉丹能填平的。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柳冰眉忽然提高了声音,但立刻又压了下去,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你以为这只是一场赌斗?剑峰这些年被丹峰压着——丹峰有墨尘,有筑基丹,有凝液丹,全宗弟子想突破都要求着你们。剑峰弟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现在丹峰换了你当执事,一个外门爬上来的人,筑基初期——你知不知道剑峰那边怎么说?”
“怎么说?”
“说你是墨尘捡来的狗。打狗不看主人,打了再说。”
赵长生没有动怒。他甚至笑了一下:“那你觉得呢?”
柳冰眉被他这句话问得顿了一拍。她偏过头,月光照亮了半边脸颊。风吹过来,把她剑上的血线吹干了一点,血腥味散在两人之间。
“我觉得你是个蠢货。”她说,“但不该死在自己人的剑下。”
她抬手,扯下腰间那块冰蓝色玉佩,朝他扔过来。玉佩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尾端系的银色丝绦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尾银鱼跃出水面。
赵长生伸手接住。触手冰凉,不是普通玉石的那种凉——是极北冰原深处万年不化的玄冰那种凉。凉意顺着掌心渗入经脉,在丹田里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停在心脉外一层。他低头看了看。玉佩正面刻着一个“柳”字,背面是一朵冰莲花。雕工很细,莲花花瓣一层叠一层,每一片花瓣上都有极细微的冰裂纹,像真花被冻住的样子。
“戴着。”柳冰眉说,“挡他一剑。”
赵长生的手指停在玉佩上。他见过这块玉佩。上次柳冰眉受伤,他为她疗伤时,她把这玉佩从衣领里抽出来给他看过——那是她娘临死前塞进她襁褓里的东西,柳家满门一百二十三口人白死了也没让万剑宗拿走的东西。她从不离身。
“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他说。
“我知道。”
“你说过不再给别人看。”
“你给我看过你的命,”柳冰眉说,“我给你看一块玉,很公平。”
赵长生没有接话。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翻回去。柳家的祖传之物——上古冰神族血脉的凭证,万剑宗灭柳家满门都没找到的东西。她就这么扯下来扔给他了,像扔一块不值钱的碎银子。
“戴上。”柳冰眉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不是送给你。打完还我。”
赵长生不再推辞。他把银丝绦绕过脖子,玉佩贴肉挂在胸前。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料渗进皮肤,心脉外那一层保护又厚了几分。他能感觉到玉佩里封着一股极其精纯的冰灵力——不是用来攻击的,是用来防御的。金丹以下全力一击,能扛三息。
“周剑的剑再快,也不可能三息之内斩破冰神玉。”柳冰眉说,“三息之内你的丹火烧不到他,你就别炼丹了,回家种红薯去。”
赵长生忍不住笑了。柳冰眉难得说这么多话,更难得话里夹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关切。他想说谢谢,但觉得这两个字太轻,说出来反而对不起这块玉佩的重量。
“打完请你吃饭。”他说。
“食堂那种?”柳冰眉皱了皱眉。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胸前——玉佩挂在那里,被衣襟遮着,只能隐约看到衣领边缘透出一线冰蓝色的光。她收回目光,转身迈出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偏过头,月光把她半边脸的轮廓勾成一幅冷色调的画。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周剑不是何奎。何奎会偷袭,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明着打不过你。周剑不一样——他是真的觉得自己能赢。”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冰魄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这种人最难对付。他不会留手,也不会认输。你得把他打服,打到他连剑都握不住。否则以后每次你在食堂吃饭,都会有人朝你的汤里吐口水。”
赵长生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说的不是“打败”,是“打服”。一字之差,意思完全不同。
“明白了。”他说。
柳冰眉点了点头,然后纵身跃起。她的身影在丹峰的屋顶上轻点了一下,又一下,转眼间消失在夜色深处。只有风里还残留着一缕冰寒的剑气,证明她刚才确实在这里站过。
赵长生独自站在石阶上。他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块冰蓝玉佩。玉佩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但内部的冰灵力依然稳如磐石,在他指尖跳动着极细微的凉意。三天后,这块玉佩会替他挡下周剑最快的一剑。挡下之后呢?他的丹火要烧到周剑身上,必须在三息之内。三息——他闭上眼,在神识里推演了一遍:周剑出剑,第一剑最快,被玉佩挡住;第二剑会变招,因为他不知道玉佩的存在,第一剑被挡会让他产生一刹那的迟疑;那一刹那就是反击的窗口。
足够了。
他睁开眼,继续往丹堂走。石阶两边是黑黢黢的竹林,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把石阶染成一阶一阶的银白色,他踩着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来。
竹林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柳冰眉。柳冰眉的气息是冰寒的,这个人的气息像一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粗粝而稳实。赵长生的手刚按上剑柄,那人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王大石。断臂的袖管在风里空荡荡地晃着,另一只手里拎着两坛酒。他走到月光下,把其中一坛抛过来。赵长生单手接住,坛身沉甸甸的,封泥还没拍开。
“听说你要打剑峰的人,”王大石说,“上次你在丹堂正厅对钱通说何奎炼丹二十年没带出一个弟子。我心想你小子不光会炼丹,嘴也够毒。”他顿了顿,用牙咬开酒坛封泥,灌了一口,“后来想想不对——你这么狂,早晚有人要找你打。果然来了。”
赵长生拍开封泥,也灌了一口。酒很烈,入喉像一道火线,和胸口的冰蓝玉佩形成奇异的对冲。
“你押了多少?”他问。
“一百灵石。”王大石说,“我全部身家。”
“压谁赢?”
王大石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说呢?老子一条胳膊都没了,还会把灵石往水里扔?”
赵长生笑了。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对着竹林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