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黑石城的茶馆里开始传开了一个谣言。
先是几个说书先生在讲段子时有意无意地提一嘴——“听说青云宗有个丹师,炼的丹邪门得很,吃了能让人上瘾。”然后是散修之间的窃窃私语,说长生丹铺的丹药来路不正,药力虽猛,但透支寿元。
传到第三天,已经变成了“赵长生用活人精血炼丹”。
传到第五天,变成了“赵长生是血煞门外门长老的私生子,专为血煞门炼制血丹”。
流言的源头不难找。钱家。钱通把最后一点家底砸在了黑石城所有的茶馆、酒楼、坊市告示栏上,买通了十七个说书先生、八个散修头目、三个坊市牙子,像撒面粉一样把谣言撒遍了黑石城的每一个角落。
钱家的逻辑很简单:赵长生断了钱家的财路,钱家就断了赵长生的名声。在南域,一个丹师要是名声臭了,比杀了他还难受。没人会买一个邪修的丹药,没人会跟一个嫌疑犯做交易,苏家商盟再有钱也不可能替他洗干净每一张嘴。
第七天,谣言传进了青云宗。
剑峰弟子周剑在食堂听见隔壁桌的外门弟子在议论,当场摔了筷子。但也有人在心里犯嘀咕。外门弟子刘元悄悄跟同屋说:“赵师兄筑基丹炼得那么快,会不会真有点……”
他话没说完,被路过的周小云听见了。周小云红着眼睛要上去理论,被李青一把拽住。
当晚,赵长生从丹房里出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孙颖儿、柳冰眉、苏瑶。三个人同时来找他,意味着事态已经到了她们觉得需要让他知道的程度。
孙颖儿把一碗灵粥放在他面前,轻声说了三个字:“外面在传。”苏瑶坐在桌对面,将一叠纸条推过来,全是各地分号抄送回来的谣言版本。柳冰眉靠在门框上,冰剑横在膝头,一言不发。
赵长生把纸条翻完,端起粥喝了一口。
“明天我在丹峰广场炼丹。公开炼。”
他放下碗,语气和平时说“明天吃青菜”一样平淡。
苏瑶眉毛微挑:“你想炼什么?”
“筑基丹。上品。”
赵长生站起来,走到青元炉前,开始挑拣明日要用的灵草。他的手指在一排排药架上移动,把凝液果、固本花、冰心草一样样取下来,放在托盘上。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稳。
苏瑶看了他片刻,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让人去黑石城贴告示。就写——赵丹师明日在青云宗丹峰广场公开炼丹,欢迎任何人观摩。”
“再加一句。”赵长生头也没回,“旁观者若能在丹道上指出我的谬误,我输他一千灵石。”
苏瑶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半拍。一千灵石在筑基修士的圈子里不算小数目,但这句话真正的分量不在钱上——赵长生是在拿自己的丹道信誉做赌注。如果明天他炼砸了,或者炼出来的丹有任何瑕疵,整个南域都会知道。
“你确定?”
赵长生把最后一味辅药放进托盘,转身看着她。炉火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平静地燃烧着。
“谣言不是用嘴驳的。”
第二天,辰时三刻,丹峰广场上站满了人。
不止青云宗的弟子。黑石城的散修来了两三百人,清风城的几个小宗门也派了人来,苏家商盟开了三辆马车拉了十八个分号掌柜坐在前排。广场四周的台阶上黑压压一片,粗略估算不下千人。
正中央,赵长生的丹炉已经架起来了。
青元炉悬在离地三尺的位置,炉身上的阵纹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炉前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整齐排列着十八味灵草,从最普通的聚灵花到价值百块灵石的凝液果,一字排开,每一味都经过了精心的预处理——切段、碾粉、榨汁,分门别类盛在白玉碟里。
赵长生盘膝坐在丹炉前,闭着眼睛。周围嘈杂的人声、脚步声、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但他像是压根没听见,呼吸平缓得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
广场东侧的高台上,青云宗掌门青元真人带着五位峰主落座。墨尘坐在青元真人身侧,手里端着一盏茶,杯盖轻轻拨着茶叶,看不出任何情绪。但站在他身后的丹峰弟子都注意到,师父今天换了新道袍。
广场边缘的人群里,钱家的几个眼线混在散修中间,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按照钱通的推算,赵长生如果真有邪术,在千人面前炼丹必然会露出马脚。只要他炼出来的丹药有一丝不对劲——丹色不对、药香不对、或者药力过于霸道——他们就会当场发难,把邪术炼药的罪名坐实。
辰时四刻,赵长生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起身,没有寒暄,没有说一个字。只是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道赤红色的火焰从掌心腾起,如游龙般缠上青元炉的炉底。与此同时,左手掐诀,木灵力化作一道青色气流,包裹住赤焰的外围。火焰在木灵力的引导下瞬间温驯下来,从狂野的红色变成了温润的青红色,火舌轻轻舔舐着炉底,均匀而精确。
第一味药,凝液果。
赵长生隔空抓起玉碟,将去了皮的果肉送入丹炉。炉内的温度早已被他调整到凝液果最佳萃取点——精确到每一息。果肉在高温下迅速化为金黄色的药液,杂质被一丝丝逼出,化作白气从炉顶排出。
第二味,固本花。第三味,冰心草。第四味,聚灵花。
他的双手从未停歇。左手控木,右手掌火,十指翻飞如织锦。每送入一味药,炉内的温度就相应调整一次,时高时低,时急时缓,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奏。药香开始弥漫,一层一层地叠加——先是凝液果的清甜,然后是固本花的微苦,再是冰心草的凉意,最后是聚灵花那若有若无的草木气息。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原本等着看热闹的散修们不说话了。坐在前排的苏家分号掌柜们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连高台上的五位峰主都微微前倾了身体。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见过的炼丹场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正在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节奏在炼丹。不是传统的文武火交替,不是常见的九转成丹——他的丹火在有规律地流动,像是按照某种阵法的轨迹在运转。
墨尘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他的瞳孔深处映着那团青红色的火焰,火焰跳跃的轨迹在他眼中逐渐重叠成一幅完整的阵图。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了四个字。
“阵火炼药。”
一个时辰过去。十八味灵草全部入炉。药液在炉内已经融合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黄色液体,在火焰的包裹下缓缓旋转。这是炼丹最关键的时刻——凝丹。火候稍大,药液焦化;火候稍小,药力不凝。
赵长生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但他的手指依然稳如磐石。青红双色灵力在炉底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炉身上的阵纹被激活,一道道暗金色的光线沿着炉壁蔓延开来,将整个青元炉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炉内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那是一滴药液凝结成丹的声音。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绵不断,如雨打芭蕉。每一声响,炉内就有一道金光闪过,一共十二道。
赵长生收手。
火焰消散,阵纹隐去,青元炉缓缓降落在长案上。炉盖自动弹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药香从炉内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丹峰广场。那药香不是散乱地四散,而是一缕缕凝而不散,在晨光中形成了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金色烟柱,宛如实质。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赵长生将手伸入丹炉,取出十二颗丹药,一颗一颗排放在白玉托盘中。每一颗都有拇指肚大小,表面光滑如镜,在晨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丹身上有一道天然形成的纹路——那是药力完美融合后产生的丹纹,上品筑基丹的标志。
十二颗。全部上品。一炉成丹十二,零废丹。
广场上鸦雀无声。连风声都停了。
然后一个散修忽然鼓起掌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从广场四周同时响起,像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前排的苏家掌柜们站起来鼓掌。剑峰的弟子站起来鼓掌。连原本来看笑话的几个说书先生也下意识地跟着拍了几下巴掌,拍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是拿钱来泼脏水的,手掌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继续拍还是该收回去。
人群边缘,钱家的几个眼线悄悄往后退。他们不需要发难了——不是因为找不到借口,而是因为任何借口在这十二颗上品筑基丹面前都会变成一个笑话。你说他的丹是邪术?邪术能炼出丹纹如此完美的上品筑基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