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去时,日头已经偏西。
丹峰广场上只剩下几个杂役弟子在清扫满地的瓜子壳和碎茶叶。赵长生蹲在青元炉旁,用一块软布蘸了灵泉水,一寸一寸地擦拭炉身上的阵纹。十二颗上品筑基丹已经被苏瑶带走——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托盘上盖了一块红绸,像盖嫁妆一样仔细。
赵长生擦完最后一道阵纹,将软布在灵泉水里涮了涮,拧干,搭在炉耳上。水珠顺着炉耳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长生。”
他抬起头。
墨尘站在五步之外。老道士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的补丁是孙颖儿三天前刚缝上去的。他背着手站在夕阳里,脸上的皱纹被光线勾出深深浅浅的沟壑,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一个活了一百二十岁的人。
“师父。”
赵长生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他没去拍。墨尘走过来,绕着青元炉慢慢踱了一圈,伸出食指在炉身上敲了敲。铜胎发出沉闷的回响,沉而稳,像一面老鼓。
“阵火炼药术,”墨尘收回手指,指尖上沾了一丝炉灰,他随手在道袍上蹭了蹭,“你今天在千人面前用了。不怕被人学去?”
赵长生想了想。
“阵道和丹道本就不分家。能看懂的,迟早能悟出来。看不懂的,看一百遍也没用。”
墨尘笑了一声,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他在青元炉旁的石墩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膝盖上。布包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裹了三层——最外面是粗麻布,中间是油纸,最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绒布。墨尘解开包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拆一件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今天的东西。
“我十六岁入丹道,跟的第一个师父叫余半炉。”
墨尘垂着眼帘,手指慢慢揭开最后一层绒布。
“他是散修,连宗门都没有,一辈子在清风城后巷租了间破屋子炼丹。人家炼丹论炉,他炼丹论锅——穷得连正经丹炉都买不起,用砂锅炼。但他炼出来的丹,筑基修士抢着要。”
绒布掀开,露出一块黑色的牌子。
牌子不大,两寸见方,入手应该很沉,因为墨尘托着它的手指微微弯曲。它的材质不像金属也不像玉石,表面没有刻任何文字和图案,只有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淬过。裂纹深处隐约透出一丝极淡的暗金色光芒,在夕阳下几乎看不清,但赵长生感觉到了——那块牌子里藏着一股极其古老的灵力波动,像是被封存了无数岁月的脉搏,每隔几息才跳动一下。
“余半炉一辈子没筑基,到死都是炼气巅峰。他临死前把这个塞到我手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墨尘抬起眼,把牌子举到赵长生面前。
“他说:‘小墨,这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炼了一辈子丹,只有握着它的时候,丹火会听我的话。你比我强,你拿着。’”
赵长生双手接过牌子。入手的瞬间,丹田里的青红双色灵力不受控制地震了一下。不是恐惧,是某种本能层面的响应,像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忽然听见了一句乡音。黑色的裂纹在他指尖下微微发烫,那一丝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后重新隐没。
“我研究了两百年。”
墨尘从石墩上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筑基期研究它,没用。金丹期研究它,没用。元婴期研究它,还是没用。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我资质不够,是这块牌子的主人压根不是给筑基、金丹、元婴的人准备的。它等的是化神期。”
赵长生攥紧了牌子,边缘硌着他的掌骨。
墨尘转过身看着他。夕阳在老头子的背后烧成一片橘红色的火海,把他的面容笼在阴影里,只有两只眼睛亮着。
“长生,我活了一百二十年,见过三个化神修士。一个死在雷劫下,一个飞升失败魂飞魄散,还有一个进了上古遗迹再没出来。南域已经三百年没有化神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赵长生握牌的右手上。
“这东西,我交给你。不是因为你炼出了十二颗上品筑基丹,不是因为你在千人面前给我长了脸,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关门弟子。”
墨尘收回手,把剩下的话丢在风里。
“是因为你炼丹的时候,丹火会听你的话。”
赵长生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将黑牌举过头顶,然后缓缓收回胸前,手指一根根攥紧,指节发白。
墨尘摆了摆手,转身往山下走。灰布道袍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小,走到山道拐角处,停了一下。
“别跪了。你欠我的,是以后走出一条我没能走完的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转过了拐角,融进了丹峰后山那片被夕阳染红的青茅草丛里。
赵长生跪了许久。
他摊开手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黑色的牌子。裂纹中的暗金色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它看起来就像一块被烧过的碎瓦片,毫不起眼。但他能感觉到——丹火在丹田里比刚才更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被控制了,而像是找到了归宿。
他站起来,把黑牌贴身收好,贴在护心镜的内侧。冰凉的牌面触到胸口皮肤的时候,他想起墨尘最后那句话。
化神期。
南域已经三百年没有化神了。
他走到青元炉前,拿起搭在炉耳上的软布,继续擦炉身上的最后一道阵纹。软布擦过铜胎,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化神期。”
他重复了一遍。
然后继续擦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