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青山选了一个自认天时地利人和的时机——内门旬会开始发难。每月逢十,五大峰主、十八位内门长老、各峰执事齐聚议事堂,商讨宗门大小事务。这是青云宗规格最高的议事场合,连闭关的剑峰峰主凌烈都出了关。赵长生作为丹峰执事,站在墨尘身后第三排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叠丹堂的月度账册。
议事堂的格局很讲究。掌门青元真人居中而坐,五大峰主分列左右首席,长老们按资历依次往后排。刘青山坐在右列第四位,不算高,但也不低。他是内门长老中资历最浅的几个之一,金丹初期,分管刑堂,平日里在议事堂说不上什么话。
但今天他显然是有备而来。
前面八项议程按部就班走完——灵矿收成、新晋弟子安置、护山大阵灵石消耗——轮到第九项“其他事宜”时,刘青山站了起来。
“掌门,各位峰主,我有话说。”
青元真人微微点头。刘青山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赵长生身上。
“近日宗门外流言四起,说我们青云宗弟子在外行事狠辣,动辄废人丹田、断人十指。钱坤之事,在座各位应该都有耳闻。赵长生身为丹峰执事,废人丹田在先,断人十指在后——这不是惩戒,是虐杀。”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
“我刘青山,身为内门长老,今日在议事堂当着掌门和诸位峰主的面,要求赵长生给钱家公开道歉,并赔偿钱坤的治疗费用。否则,青云宗的名声就毁在这种人手里了!”
满堂安静。
几个年长的长老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大家都知道刘青山娶了钱达的女儿,也知道钱通被废之后钱家一直在找机会翻盘。但刘青山选在旬会上发难,话又说得冠冕堂皇,摆的是“为宗门名声着想”的姿态——这个角度选得刁,不太好直接驳。
墨尘端着茶盏,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张开嘴,正要说话。
赵长生已经走出了行列。
他从最后一排走到议事堂中央,脚步不快。手里的账册还捧着,像捧着一叠刚核算完的租子。他在刘青山面前三步处站定,微微偏头,看着这位内门长老。
“你要我道歉?”
刘青山挺直了腰板。他比赵长生矮半个头,但此刻居高临下的姿态弥补了身高的差距。他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赵长生的鼻尖。
“不错!你废钱坤丹田在前,断他十指在后,手段残忍,令人发——”
话没说完。
赵长生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出。
指尖上凝着一层极薄的丹火膜——透明无色,只有在烛火斜照的某个角度才能看到一层极淡的微光。心炼法第四层,心焰。这火焰不烧血肉,不焚经脉,专破灵力结构本身。
刘青山没防备。他根本没把一个筑基中期放在眼里。他是金丹初期,虽然只是初入金丹,但金丹就是金丹——大境界的差距摆在那里,他不需要防备。他甚至没有展开金丹领域,只是随手在胸口凝了一层灵力盾,薄得像一张窗户纸。
足够了。对付一个筑基中期,一张窗户纸就够了。他这么想。
赵长生的指尖点在那层灵力盾正中央。心焰膜在接触的瞬间炸开,冲击波没有往四面八方扩散,而是沿着灵力盾内部的纹路灌进去。灵力盾的结构是从中心向外辐射的,纹路之间有无数细小的缝隙。心焰找到了每一条缝隙,然后同时撑开。
砰。
刘青山飞了出去。
他穿着长老锦袍的身体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议事堂中央笔直倒飞出去。他坐的那把花梨木太师椅被撞得四分五裂,木屑溅了一地。身体撞上议事堂的石墙,在墙面上砸出一个凹陷的轮廓,然后弹回来,面朝下摔在地上。
满堂死寂。
刘青山趴在地上试图撑起上半身,双臂颤了颤,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喷在青石地砖上。血沫里混着细碎的内脏碎片,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还想说什么,一张嘴,又是一口血。
赵长生收回手。从头到尾,他另一只手里捧着的账册没有掉,甚至没有歪。那一指的力量精准到了毫厘——正好碎掉刘青山的护体灵罩,震伤他的内腑,却不伤丹田和经脉。这不是手下留情,而是更高级的掌控:留着你的修为,让你知道自己和我的差距。
“钱坤带人砸我丹房,毁我筑基丹一炉。我废他丹田,断他十指,是轻的。你身为内门长老,查都不查,就让我给他道歉?”
他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吐血的刘青山,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解一株药草的药性。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说话?”
议事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所有的长老都变了脸色。不是因为赵长生打了刘青山——刘青山自己作死,没人同情他。是因为赵长生出手的方式。一个筑基中期,一指点飞了金丹初期。没有掐诀,没有蓄力,没有借助任何法宝和符箓。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指能成功,靠的不是蛮力。刘青山轻敌没开金丹领域,凝的是最薄的灵力盾,站在三步之内——这三个条件缺一个,心焰都破不开。这不是筑基中期正面碾压金丹初期,这是一个炼丹师算计到了一个金丹修士所有的大意,然后在最薄的那道缝上捅了一针。
墨尘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动了。他将茶盏送到嘴边,抿了一口。杯盖遮住了他下半张脸,但遮不住眼角那几道微微上扬的皱纹。
青元真人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趴在地上的刘青山,又看了看捧着账册站在议事堂中央的赵长生,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来人。扶刘长老去医堂。旬会继续。”
两个执事弟子从门外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刘青山,把他拖出了议事堂。刘青山的脚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留下两道淡淡的血痕。议事堂的门重新关上,烛火晃了晃,恢复平静。
赵长生转身走回墨尘身后,重新站好。手里的账册翻到下一页,是一列列整齐的数字和朱砂批注。他低下头,在账册的边角用指甲压了一道折痕,像是在标记某个需要核对的数目。
青元真人端起茶杯。
“下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