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座授印的第二天，赵长生在卯时正走进了丹堂。
这个时辰，丹堂按规定应该已经开炉——五更点火，卯时出第一炉丹，这是青云宗六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但赵长生推开丹堂大门的时候，看到的是一排冷冰冰的丹炉。三十个炉位，只有九个炉底亮着火。几个值夜弟子趴在案台上打盹，口水把袖子洇湿了一片。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药渣，至少攒了三天没清理，已经开始发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草药味。
他站在门口，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空白的账册，翻开第一页，用随身带的炭笔开始记。
值夜弟子缺勤：六人。丹炉点火率：三成。药渣堆积：三日以上。
写完，他合上账册，走到最近的一个丹炉前。炉底的火是点着的，但火力忽大忽小——控火弟子一只手掐诀，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皮已经快合上了。赵长生弯腰，往炉口看了一眼。炉内炼的是最基础的聚气丹，药液已经开始焦化，最多再有一刻钟就会报废。
“火小了。”
他的声音不大。
控火弟子一个激灵弹起来，看清来人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首……首座！”
这一声喊把满堂的人全惊醒了。打盹的值夜弟子从案台上滚下来，踢翻了脚边的药篓；在里间偷懒的几个杂役慌慌张张跑出来，衣带都没系好。不到片刻，丹堂里二十几个弟子杂役全站了起来，垂着手，头埋得低低的。
赵长生没有骂人。他把炭笔夹进账册的折缝里，在丹堂中央站定，环顾了一圈。
“今日的早炉，不用炼了。所有人，把丹堂从里到外打扫一遍。丹炉擦到见铜色，地面冲三遍，药渣全部搬出去——李青，你带人把药渣做二次提纯，能做多少算多少。”
李青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把永远摘不下来的止血草：“是。”
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新首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没有一个人敢问。他们拎了水桶扫帚抹布，从天还没亮透开始干，一直干到辰时三刻。丹堂的地面被水冲了三遍，露出原本的青灰色石砖纹理。三十个丹炉被擦得锃亮，铜胎上映得出人影。药渣全部清走，墙角腾出来的空地上摆了整整齐齐三排水桶。
赵长生提着那把紫檀木太师椅，放在丹堂正中央。他没有坐，站在椅子前面，翻开账册。
“第一件事。从今天起，丹峰所有丹药收益，五成按贡献分给弟子。杂役同样有份。”
丹堂里静了一瞬。一个正在拧抹布的老杂役停了手，水从指缝里滴滴答答往下淌。
“贡献考核三块：炼丹产量、成丹率、药渣回收率。每个月月底核一次，下月初一发放。账目公开，任何人可以查阅。”
赵长生翻过一页。
“第二件事。值夜制度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每班四个时辰，超时的一律按双倍灵石算工时费。丹炉点火率纳入考核——卯时正，三十个炉位必须全部点火。做不到的，值夜弟子和当班执事一起担责。”
几个值夜弟子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第三件事。之前钱通克扣的灵石，从丹峰公库里出，一次性补发。周小云。”
周小云从人群里站出来，眼眶还是红的——他昨天哭了半宿，今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你被克扣了六个月，一共二十四块灵石。外加钱富砸店那次你受的伤，补贴六块灵石。合计三十块，今日到账。”
周小云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气声。
“吴磊。克扣六个月，三十块。李青。在杂役堂五年未领灵石，按内门弟子标准补发，六十块。”
李青手里的止血草啪嗒掉在地上。
赵长生一个一个念名字。每念一个，就翻一页账册。那本账册是他在接任首座之前就准备好的——他从管丹堂的第一天起，就把钱通克扣的每一笔灵石都记了下来。人名、月份、数目、原因，一笔一笔，字迹端正，没有一处涂抹。
念完最后一个杂役的名字，他合上账册。
“这些灵石，不是赏赐。是你们应得的。钱通拿了你们的灵石，我替你们要回来。从今往后，丹峰不会再有克扣。”
他顿了一下。
“但丑话说在前头。丹峰不养闲人。灵石发到手里，是让你们炼丹的，不是让你们混日子的。卯时正炉火不旺，扣。药渣回收不达标，扣。成丹率低于六成，扣。连续三个月垫底的，自己卷铺盖去杂役堂。”
他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弟子脸上扫过。
“有没有异议？”
满堂鸦雀无声。
老杂役把拧干的抹布搭在桶沿上，撩起衣摆，跪了下去。然后是第二个杂役，第三个。一排接一排，从炼丹弟子到烧火杂役，丹堂里二十几个人全部矮了半截。
没有人说话。但那些低着头的人，后脖颈上的青筋在跳。
赵长生站在原地，看着满堂跪着的弟子，沉默了几息。然后他转身，提起那把太师椅，走到丹堂门外。
门外是丹峰的前院，正对着开阔的山谷。他把椅子放在门廊正中央，椅背上的青焰纹在晨光里微微泛光。
“都起来。开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