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师学院的消息放出去当天，黑石城西街就被人堵了。
不是买丹的队伍——那条队伍照例排到了豆腐坊。是一群穿着破旧、面带饥色的少年，大的十五六，小的只有七八岁，挤在长生丹铺门口，有的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推荐信，有的连鞋都没有，赤脚站在冰凉的石板上。
李青开门时吓了一跳。他见过排队买丹的阵仗，但没见过这么多孩子。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男孩挤在最前面，衣服上打了七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看见李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求求您收我！我有灵根！我去坊市公会测过，土木双灵根！我能吃苦，干什么都行！”
李青赶紧把人扶起来，往铺子里让。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院——赵长生正在炼丹，青元炉的火刚烧到第三段温养期，按他的习惯，这个时候谁也不能打扰。
“先在外面等一会儿，赵师兄在炼丹。”
“没事！我们等！”男孩立刻退到门外，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惯了的小树。
不到半个时辰，长生丹铺门口就聚集了三十多个孩子。消息是怎么传得这么快的，李青后来才搞清楚——苏瑶让人把丹师学院招生的告示贴遍了二十三处苏家坊市的公告栏，还专门用阵盘光幕在散修聚集区循环播放。告示上只有两行字：
“长生丹铺丹师学院，不收学费，不收束修。收散修孤儿及矿工子弟，有灵根者即可报名。考核通过者，包食宿，每月发两块灵石零用。学成后优先留用长生丹铺。”
最后一句“每月发两块灵石零用”是苏瑶加上去的。赵长生原本只写了包食宿，苏瑶说不够——对于穷到连鞋都穿不起的散修孤儿来说，包食宿是活命，两块灵石是希望。能亲手挣到灵石，和被人施舍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这话后来被证明是对的。很多孩子来报名时，眼睛里的光不是冲着包食宿，而是冲着那两块灵石——那是他们人生中第一份靠自己本事挣的钱。
午时，赵长生收了丹火。他推开丹房的门，看到满院子半大孩子时脚步顿了一下。
李青迎上去，将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递过来：“三十七个人，都是从各地坊市赶来的。最远的一个从铁壁城走了三天过来的。”他压低声音，“有几个资质很不错——有个土木双灵根，检测碑数值到了八十五；还有个火木双灵根的小姑娘，数值八十，跟师兄你的灵根属性一模一样。”
赵长生接过名单，没有先看资质，而是从第一个名字开始，一页一页往下翻。每个名字后面都附了简要信息——年龄、籍贯、家庭状况、灵根属性。这些信息大半是李青登记的，小半是苏家坊市那边传过来的。
“把人都叫到前堂。”他说。
三十七个孩子挤在长生丹铺的前堂里，站得密密麻麻。有的一身干净补丁衣裳，有的灰头土脸一看就是刚到还没来得及洗把脸，还有两个明显是兄妹——姐姐紧紧攥着弟弟的手，两人身上穿的是同一块粗布料子裁的衣服，想来是家里仅剩的一块布分给了两个人。
赵长生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多余的寒暄。
“丹师学院不收学费，但不是谁都能进。考核分三关。第一关——识药。我给你们每人十种灵草，一炷香时间内，辨认出六种以上的留下。”
他招了招手，李青将提前准备好的药篓端上来，每个药篓里装着十株品相各异的灵草——有的新鲜带露，有的干枯萎缩，有的根部还裹着泥，有的叶片被虫咬得残缺不全。这是赵长生刻意安排的：真正有天赋的人，能透过品相看到药材的本质。
三十七个孩子每人领了一个药篓，在前堂席地而坐。李青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堂上安静了。只有孩子们翻动灵草的窸窣声，偶尔夹杂着几声紧张的咽唾沫。那个打头跪下的补丁男孩——名单上写着叫石小凡——拿起一株根部带泥的凝血草，只看了两眼就在纸片上写下名字。旁边的孩子还在抓耳挠腮，他已经翻到第四株了。
一炷香燃尽。李青收了纸片，当场批改。三十七人中，辨认出六种以上的有二十一人。石小凡最多——十种全对，连那株被虫咬得面目全非的金线藤都认出来了。
“这株金线藤叶子全被咬烂了，你怎么认出来的？”赵长生问他。
石小凡站起来，紧张得声音都在抖，但回答得毫不犹豫：“藤皮。金线藤的藤皮上有金色的细线纹路，虫咬不掉的。还有根部的泥——金线藤只长在戈壁深处的红砂土上，这种土有一股铁锈味。”
赵长生看着他。这孩子身上七个补丁，脚上连鞋都没有，但他说得出金线藤的藤皮特征和产地土质。这种知识，书本上学不来，只能是自己采过、见过、吃过亏才记得住。
“你家以前是采药的？”
石小凡眼圈一红：“我爹是采药人。三年前被王家的矿场抓去做苦力，没再回来。我娘去年病死了。采药的本事是我爹教的——他说有本事傍身，饿不死。”
赵长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向第二个考核环节。
“第二关——控火。每人发一个瓦罐、一份聚灵草粉末，用灵力生火将粉末炼成药液。不限手法，不限时间。炼到药液清澄无杂质为止。”
瓦罐是赵长生当年在青云宗外门用的那种最廉价的瓦罐，连法器都算不上。他专门让李青去坊市收了一批回来——不是为了省钱，是想看这些孩子在最简陋的条件下能不能炼出东西。真正的丹师，不会永远都有好丹炉用。
二十一个孩子每人领了一个瓦罐和一份聚灵草粉末，在院子里一字排开。火光亮起来的时候，赵长生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
大多数孩子手忙脚乱。有的灵力太猛，瓦罐直接炸了；有的灵力太弱，连火星都冒不出来；还有的好不容易生起火，却不知怎么控制温度，药粉在罐底烧成了黑渣。
石小凡又是另一个样子。他的灵力不算强，但极稳。火苗在瓦罐底部均匀地燃烧，不大不小，刚好能舔到罐底三分之二的位置。他用一根削尖的木棍轻轻搅动药粉，一边搅一边观察颜色变化，在药粉即将焦糊的前一刻果断降低灵力输出。动作生涩，但节奏是对的。
另一边的那个火木双灵根小姑娘——名单上写着叫苏念——手法完全不同。她不搅药粉，而是用灵力将火苗分成三缕，从三个角度同时加热瓦罐。三缕火苗的温度各不相同，罐中药粉受热均匀得像在真正的丹炉里一样。
赵长生目光在苏念身上停了片刻。三缕分火，这不是初学者能掌握的技巧——要么是天赋异禀，要么是有人教过。
“你的控火手法谁教的？”他走过去问。
苏念抬起头，小脸上沾着炭灰，声音脆生生的：“没人教。我在家烧饭的时候灶膛里的火不好用，就自己试着分了分。分成三股能省柴火。”
分成三股能省柴火。赵长生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为了省柴火而自行领悟分火术的小姑娘，这份悟性比大多数青云宗丹峰内门弟子都强。她只是不知道这种手法叫“分火术”，是丹道入门的中级技巧。
第二关结束时，二十一个孩子只剩下了十一个。六个瓦罐炸了，四个药液烧成了黑渣。留下的十一个人中，石小凡的药液最清澄，苏念的药液色泽最亮——石小凡胜在稳，苏念胜在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