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元炉安静地悬在赵长生掌心，炉中隐约传出血无殇神魂被焚烧的滋滋声，像油锅里落下了一滴水。
广场上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柳冰眉收剑入鞘，剑鞘合拢的瞬间，最后一名站着的血煞门弟子仰面倒下。林浩盘膝坐在阵旗中央，双掌抵着阵盘，维持着八门困杀阵的最后一道禁制。陈风和李青在清点俘虏，将那些投降的杂役弟子驱赶到广场东南角。
“长生哥。”陈风抬头，咧嘴一笑，“一个都没跑掉。”
赵长生点了点头。他托着青元炉走到广场中央，将丹炉放在地上。炉中的白火还在燃烧，血无殇的惨叫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血煞老祖呢？”柳冰眉走到他身边，“你不是说要等他出来？”
赵长生望向大殿后方。
那里有一扇被撞碎的石门，门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尽头连着血煞山后山的密室。
“他已经出来了。”
话音刚落，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从甬道深处涌出。威压所过之处，石壁上的血色符文全部亮起，整条甬道都在震颤。威压的层次远超金丹——那是一股带着腐朽气息的神念，像一头在棺材里困了百年的老僵尸终于推开了棺材板。
柳冰眉握住了剑柄。林浩睁开眼，陈风和李青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甬道深处，一个枯瘦的身影缓缓走出。
血煞老祖。
他比刚才在密室里更加枯瘦了，整个人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精光，像是把所有残存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了双眼之中。每走一步，他身上的腐朽气息就浓一分，脚下的石阶被那股气息腐蚀出一个个脚印。
他走到大殿门口，看了一眼地上碎成齑粉的骷髅王座，又看了一眼广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最后把目光落在赵长生身上。
“十八分舵，两千四百弟子，十大长老，一个门主。”血煞老祖开口，声音干涩如枯枝折断，“全折在你手里。”
赵长生没有接话。
“一百年前我冲击元婴失败，经脉尽断，只能靠弟子精血续命。我本以为血煞门能再撑百年，等我找到重塑经脉的法子。”血煞老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没想到，两百年的基业，毁在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手里。”
“你说完了？”赵长生说。
“说完？”血煞老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骨头摩擦骨头，“你以为我是来跟你闲聊的？我出来，是因为无殇的血神精被你炼了，而血神精的禁制和我神魂相连——无殇的神魂被你炼化，我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羁绊就断了。羁绊一断，我就再没有困在这具残躯里的理由。”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五指张开。
整座血煞山开始震动。不是地震，是山体内部的血煞灵力在暴走。从山脚到山顶，所有还残存的血色阵纹同时亮起。七十二根血色石柱上的符文疯狂流转，山道石阶上那些被赵长生烧成白灰的残骸中，一缕缕极淡的血雾升腾而起，全部朝山顶汇聚。
这些血雾是血煞门两百年积累的根基——是每一代弟子死后留下的精血残魂，是每一次血祭之后残留的怨念，是血煞山这座邪山本身的血脉。两百年来，这些力量一直沉睡着，被血煞老祖用禁制封印在山体深处。现在禁制碎了，两百年的积累全部苏醒。
血雾在血煞老祖头顶凝聚，化作一尊高达十丈的血色虚影。虚影的面目模糊，但轮廓依稀可见血煞老祖年轻时的模样。
“我知道打不过你。”血煞老祖的声音从虚影中传出，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坦然，“你连血神丹自爆都能炼化，我就算恢复全盛时期也未必能赢你。但我活了两百多年，总不能死得太难看。这一击——是我两百年的道行，是血煞门二十代弟子的全部根基。打完，我就灰飞烟灭。”
血色虚影抬起巨掌，朝赵长生拍下。
这一掌的威力超越金丹巅峰，无限接近元婴初期的一击。掌风所过之处，广场上的石板全部碎裂，石柱拦腰折断，大殿的屋顶被掀飞。柳冰眉的白衣被吹得猎猎作响，林浩的阵旗直接被震飞，陈风和李青被气浪掀翻在地。
赵长生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只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掌。
“两百年的道行，二十代的根基。”他重复了一遍血煞老祖的话，语气平淡，“就这？”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天。
这一次没有白火，没有剑芒，没有任何可见的灵力波动。他只是做了一个炼丹时最熟悉的动作——虚握。
五指微曲，像是握着一只看不见的丹炉。
神识铺开。金丹期的神识虽然不如元婴期广阔，但赵长生的神识与众不同——他的神识不是以广度着称，而是以精度见长。五年炼丹，每日提纯药力、控制火候、稳定炉温，他的神识早已被淬炼得比绣花针还细，比蛛丝还密。每一缕神识都是一根针，每一根针都能精准地刺入灵力的最细微节点。
神识刺入血色巨掌。
偌大的血色虚影，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就像一炉暴走的药液。药液虽然狂暴，但只要找到每一个暴走节点的位置，用神识将它固定、引导、化解——再狂暴的药液也会安静下来。
血色巨掌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是被挡住了，是失控了。构成巨掌的每一缕血煞灵力都被赵长生的神识刺穿、固定、拆解。像一个精密的机关被人拔掉了所有齿轮的连接轴，巨大的机关瞬间失去了所有动力。
然后赵长生的五指轻轻一握。
虚空炼丹——以天为炉，以敌为药。
血色巨掌开始坍缩。十丈高的虚影从手掌开始，一点一点地崩解。崩解的不是灵力本身，而是灵力之间的连接。每一缕血煞灵力都在，但它们之间的结构被赵长生的神识彻底拆散了。虚影像一座沙子堆成的雕像遇到了风，从顶端开始簌簌往下流。
血煞老祖瞪大了眼睛。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打法——不挡、不破、不对轰，而是把对手的攻击当成一炉丹药来“炼”。这种感觉比他输了更让他难受——因为对方压根没有把他当成一个对手。他只是对方丹炉里的一味药材。
“虚空炼丹。”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赞叹还是苦涩的复杂情绪，“二十岁，虚空炼丹。南域丹道有史以来第一人。我输得不冤。”
虚影彻底崩解。漫天血雾失去了所有结构，化作一场无声的血雨洒落在山顶。
赵长生收回右手，掌心仍然干干净净。他走到血煞老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已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老人。
“你刚才说你活了两百多年，不想死得太难看。”赵长生说，“但你这一生杀了无数人。他们的死都很难看。”
血煞老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赵长生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食指指尖亮起一点白火，轻轻点在血煞老祖的眉心。
白色火焰从眉心涌入，沿着经脉席卷全身。血煞老祖的身体在白火中一点一点化为飞灰。他没有惨叫，只是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那笑意在火焰中凝固，然后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