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煞老祖的灰烬被山风吹散时,青元炉中传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
血无殇的神魂还活着。白火炼化了血神精中暴走的灵力,却没有将他的神魂一并焚尽——赵长生刻意控制了火候。炼丹最讲究火候,该用文火的时候用武火,药就废了。
赵长生托起青元炉,低头看了一眼炉内。血无殇的神魂蜷缩在炉底,被白火包裹着,像一只被关在琉璃罩里的飞蛾。神魂的轮廓依稀可辨他的五官——扭曲的、狰狞的、却无力反抗的。
“你杀了我。”血无殇的声音从炉中传出,细若游丝,“直接杀了我。”
赵长生没有回答。
他托着丹炉走下大殿台阶,穿过尸横遍地的广场。柳冰眉收剑跟在他身后,林浩收起了阵旗,陈风和李青押着投降的杂役弟子跟在最后。五人穿过山腰平台上那层薄薄的灰烬——那是三百亲卫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一路走到山脚。
血煞山下的封锁阵还在运转。四面青色阵旗插在山脚四个方位,青色光罩将整座山罩得严严实实。林浩走到阵旗前,正要拔旗,赵长生抬手制止了他。
“阵留着。”赵长生说,“这座山以后不要再让人上来。”
林浩点头,在阵旗上又加了一道禁制。这道禁制能让四面阵旗自行吸收天地灵气维持运转,只要没人强行破阵,封锁阵至少能维持百年。
五人离开血煞山,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来时是昨夜。月色如血,照着一座布满杀机的黑山。
回时是正午。日光如金,照着五个浑身是血的人。
走到黑风崖的时候,赵长生停下脚步。
他取出一枚传音符,注入灵力。苏瑶的声音立刻从符中传回:“长生?你那边怎样了?”
“血煞门总坛已破。血无殇神魂在我丹炉里,血煞老祖灰飞烟灭。”赵长生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天的天气,“帮我传个消息出去。”
“什么消息?”
“就说血煞门从今日起在南域除名。另外——”他看了一眼青元炉,“血无殇的神魂会在青云宗山门外焚烧七日七夜。欢迎南域所有和血煞门有仇的人来观礼。”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苏瑶轻声笑了:“好。这个消息我免费帮你传。不止南域——我会让北域、东域、西域的商盟都知道。血煞门百年来灭过多少村子、杀过多少散修、结过多少仇家,这个消息对他们来说,是这辈子最好的礼物。”
传音符燃尽。
赵长生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柳冰眉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
柳冰眉看着青元炉,忽然开口:“能不能让我来烧?”
赵长生顿了顿:“理由?”
“我三岁被凌烈长老从雪地里捡回来。”柳冰眉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被扔在雪地里。后来我查过——我父母是散修,路过南域时遇到血煞门弟子抓人取血。他们逃进雪山,把还在襁褓里的我塞进雪洞,然后引开了追兵。”
她顿了顿:“血煞门的弟子追了我父母三天三夜。最后把他们绑在树上,放了三天血。”
赵长生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将青元炉递给她。
柳冰眉接过丹炉,低头看着炉中蜷缩的血无殇神魂。她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右手轻轻按在炉壁上。
冰灵力从掌心涌出,灌入丹炉。
白火中多了一层冰蓝色的寒气。火与冰同时包裹住血无殇的神魂——白火灼烧神魂本体,冰寒侵入神魂感知。这不是折磨,折磨太低级了。这是让他“体验”。
让他体验冰天雪地里被冻到骨头发麻的感觉。让他体验被绑在树上动弹不得的绝望。让他体验血液一点点被抽走的冰冷。让他体验当初那对散修夫妇在生命最后三天里所经历的一切。
血无殇的惨叫声从炉中传出。这一次是真的惨叫——撕心裂肺的、痛不欲生的、像是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撕出来的惨叫。
柳冰眉听了片刻,将青元炉还给赵长生。
“够了。”她说,“剩下的七天,你来烧。”
赵长生接过丹炉。她的手指在炉壁上留了一层薄霜,触手冰凉。
五人继续赶路。穿过废弃矿场,穿过黑松林,穿过当初他们一步一步杀过来的每一寸土地。那些地方的尸体已经被赵长生的丹火烧成了灰,山风吹过,灰烬扬起,像一场无声的雪。
傍晚时分,五人抵达青云宗山门外。
山门口站着一个人。
王大石。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左臂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他站在山门正中央,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看到赵长生的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时,他的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赵长生走到他面前。
“人带来了。”他把青元炉放在王大石面前,“神魂在炉子里,炉火烧七日。你想先审还是先烧?”
王大石低头看着那只丹炉。炉中血无殇的神魂蜷缩成一团,已经看不出人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手指戳在丹炉上。
“老子这条胳膊,是三十年前在外门搬灵米的时候摔断过一次。周承道长老给了我一瓶续骨丹,三天就好了。”王大石的声音沙哑,“这条胳膊搬过灵米,砍过柴,揍过钱富,抱过我娘。你打断它的时候,我疼的不是胳膊,是我再也不能抱我娘了。”
炉中血无殇的神魂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
“求饶?”王大石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求你放过我娘的时候,你听了吗?”
他转身走回山门,没有再回头。走出三步,他的背影忽然剧烈抖动,右拳握得青筋暴起,手背上滴下几滴水渍。但片刻之后,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背对着所有人挥了挥手。
“烧吧。七天后我来收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