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山门外,青元炉中的白火燃了七天七夜。
头三天,血无殇的神魂还在惨叫。路过山门的弟子们远远听见那声音,无不毛骨悚然——那已经不是人能发出的动静,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撕扯出来的嘶鸣,尖利而断断续续,像一只被活剥皮的野狗在深夜的荒原上哀嚎。
第四天,惨叫声弱了下去。血无殇的神魂已经被白火烧掉了大半轮廓,蜷缩在炉底,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第五天,炉中彻底安静了。
但赵长生没有收火。说烧七日,少一息都不行。
这七天里,苏瑶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南域。从黑石城到清风城,从白水城到落雁城,从风雷谷到白云阁,每一座城池、每一个宗门、每一处散修聚集地,都在传同一句话——
“血煞门灭了。血无殇的神魂正在青云宗山门外焚烧,连烧七日。观礼者不限,有仇的来吐口唾沫都行。”
头一两天,没几个人敢信。
血煞门在南域横行了两百年,灭过三个小宗门,屠过十七个村庄,连三大家族都不敢轻易招惹。说灭就灭了?被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带着四个人灭了?
但从第三天起,信的人越来越多。
因为苏家商盟把血煞门十八处分舵被灭的详细经过传了出来——时间、地点、斩杀人数的清单一应俱全。第一分舵三百人,第二分舵连同两个残部四百二十七人,第三分舵一百五十人……每一条都有名有姓、有据可查,连分舵主叫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苏家商盟还特意将这份清单用大幅绢帛誊写了数十份,张贴在各大坊市的公告栏上,供所有散修围观。
不信的人亲自跑了一趟。他们看到了血煞山被青色光罩封死的山门,看到了分舵废墟上残留的青火灼痕,看到了黑风崖上那些被烧成白灰的尸体残骸。
然后他们信了。
第五天,青云宗山门外开始有人聚集。
最先来的是黑石城的散修。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到山门前,对着青元炉磕了三个头。他儿子十年前被血煞门抓去当了“血税”,从此再没回来。磕完头,他从怀里掏出一壶劣酒,洒了一半在炉前,自己灌了另一半。
第六天,来的人越来越多。黑石城、清风城、白水城,三城的散修成群结队赶来。有人带了一篮子纸钱,一片一片地撕下来扔进风里,纸钱飞了满天。有人带了写着亲人名字的木牌,一块一块摆在青元炉前,排了三丈长。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走到炉前,吐一口唾沫,骂一句脏话,然后蹲在路边失声痛哭。
苏瑶站在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刚送到的统计清单。清单上写得很清楚——血煞门百年来屠灭的村庄、杀害的平民、掳走的散修,有名有姓的受害者共计一万零三百四十七人。
“还有多少没名字的?”苏瑶轻声问身后的管事周福。
周福沉默片刻:“数不清了。有的村子被屠得一个不剩,名字都没留下。”
苏瑶收起清单,没有再问。
第七天傍晚。
夕阳西下,青元炉中的白火终于熄了。炉盖弹开,炉中只剩下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山风吹过,粉末扬起,散落在山门前的泥土里,被无数双脚踩进了土里。
赵长生站在山门前,身后是林浩、陈风、李青,还有从丹峰赶来站在不远处的孙颖儿。山门外聚集的人群已经超过三千,黑压压一片,从山门口一直排到了山脚的官道上。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看着那撮被风吹散的灰烬,安静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
王大石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壶没喝完的劣酒。他走到青元炉前,将壶中剩下的酒全部洒在那撮灰烬上,然后把酒壶狠狠摔碎在地上。
“娘。”他仰头朝北方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山门外传得老远,“你的仇报了!”
人群中,那个瘸腿老头忽然放声大哭。哭声像一根引线,点着了整片人群。三千人里,有一半以上都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被压了十年二十年、终于在某个瞬间决堤的哭声。压抑的、沙哑的、撕心裂肺的。
赵长生没有看他们。他转过身,朝山门内走去。
走过苏瑶身边时,苏瑶忽然开口:“血煞老祖的血脉还有一个。”
赵长生停下脚步。
“血煞老祖年轻时在北域留过一个私生子,后来那孩子入了万魔岭,改名血无痕。”苏瑶说,“万魔岭是北域三大邪道之首,势力比血煞门大十倍不止。血无痕现在是万魔岭的执事,金丹中期。他爹死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知道了。”赵长生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件事。”苏瑶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枚传音符,递给他,“白云阁掌门云中鹤、风雷谷谷主雷万钧、金剑门门主韩铁衣,三位都发了正式拜帖,想请你赴宴。你灭血煞门这一战,南域七宗全被震住了。这三家动作最快,都想跟你搭上线。”
赵长生接过传音符,没有看,直接收进怀里。
“先不急着赴宴。”他抬头望向丹峰的方向,“我先回去看一眼师父。然后——”
孙颖儿已经小跑着从丹峰方向过来,眼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个装丹药的瓷瓶。她跑到赵长生面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王大石的胳膊。”赵长生看着她,“有没有办法?”
孙颖儿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断臂续接需要生肢丹,是四品丹药,我现在炼不出来。但墨尘师父说,青木门的藏经阁里有一本《续脉论》,里面记载过一种以木灵力催生断肢的法门。如果能找到那本书,也许——”
“明天我去藏经阁。”赵长生说。
孙颖儿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了指丹峰后山:“对了,柳师姐说在那边等你。”
赵长生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