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后山，月色如霜。
柳冰眉站在那块她惯常练剑的青石上。白衣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血煞剑插在脚边，剑身上的血色裂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她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一个“柳”字——和她腰间那块玉佩上的字一模一样。
赵长生走上青石，在她身后三步远站定。
“你父母的事，”他开口，“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柳冰眉没有回头，“当年追杀我父母的不是普通弟子，是血无殇本人。他刚结丹不久，需要两个筑基期散修的精血稳固修为。我爹叫柳青山，散修，筑基中期。我娘叫沈素云，也是散修，筑基初期。”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他们被绑在雪山上一棵枯松上，血无殇每隔三个时辰放一次血，放了三天。第三天我爹先走了，我娘撑到了第四天。血无殇觉得她的精血质量好，多放了一天。”
赵长生沉默。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柳冰眉当初在宗门小比上说“我是孤儿，十岁被凌烈长老从雪地里捡回来”时，语气冷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冷漠，是把所有痛都冻在了冰层下面。冻了十几年。
“今天第七天。”柳冰眉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万年冰封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眶微红，但没有泪，“他的神魂灰飞烟灭的时候，我想亲眼看着。”
“已经烧完了。”赵长生说。
柳冰眉微微一愣，随即眼中的光暗了半分：“那就算了。”
“谁说灰飞烟灭了？”
赵长生抬手，青元炉从储物袋中飞出，悬在他掌心。炉盖弹开，炉中白火重新燃起——火中还有一团极小的血色光点，只有米粒大，却还在微弱地跳动。
“我说烧七日七夜。昨晚是第七夜，但还没到第七日的最后一息。”他将青元炉放在青石上，“这最后一息，你来点火。”
柳冰眉看着炉中那团血色光点。
血无殇的神魂已经被烧得只剩最后一点残渣。七天的白火焚烧将他的意识、记忆、情感全部炼化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一缕神魂本源。这缕本源已经没有意识了，但它还“活着”——像一个被拔掉所有神经却还在跳动的细胞。
但血煞功法留下的因果印记还在。这缕残魂上刻着血煞门两百年来的罪孽印记，每一道印记对应着一个被他杀害的冤魂。柳冰眉能在其中清清楚楚感知到两缕最亲近的气息——那是她父母被抽走精血时留在血煞功法中的最后一缕灵力波动。
柳冰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右手，指尖凝出一朵极小的冰花。不是冰剑那种凌厉的冰，而是温柔的、细小的、像初雪落在手心里的那种冰花。
冰花落入炉中，轻轻覆在那团血色光点上。
“爹，娘。”她轻声说了两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了。”
冰花碎裂。
血色光点随之一同碎裂。化作一缕极淡的烟，从炉口飘出，在月光下散成虚无。
血无殇，神魂彻底消散。从这一刻起，这个人不在天地间留下任何痕迹。没有来世，没有轮回，连化成灰的机会都没有。
柳冰眉收回手，站在原地很久。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起她的衣角，像雪地上翻飞的白色经幡。
然后她拔起插在地上的血煞剑，将剑平放在膝上，伸手抚过剑身上那些细密的血色裂纹。
“这柄剑是血无殇的。当年他用这把剑杀了我父母。现在剑在我手里，人也在我手里了。”她抬头看向赵长生，月光下她的面容重归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平静是冰封的湖面，现在的平静是冰雪初融后的春水，“谢谢你。”
赵长生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谢。三天前他在青云宗山门外说过，“他是我兄弟”。兄弟的事，不说谢。
他在柳冰眉旁边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两截断掉的铁剑。剑身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被血无殇用金丹巅峰的力量硬生生掰断时留下了细密的裂痕。剑身上那个“冰”字只剩下一半。
“我去器峰找火云子长老修。”赵长生说。
“不用修了。”柳冰眉说。
“为什么？”
柳冰眉没有回答。她从自己储物袋里取出一柄剑，放在赵长生手上。
剑身冰蓝，触手生寒。剑柄上刻着两朵冰莲花，剑刃薄如蝉翼，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在月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蓝色寒芒。
上品灵器——冰魄寒霜剑。
“这柄剑是我结丹时凌烈师父送的。他找了器峰火云子、阵峰阵元子、符峰玄机子三人合力炼制了三年，以千年寒玉为骨、冰蛟内丹为核、六阶冰系阵纹为脉络，是我剑峰历代真传弟子中最高的佩剑规格。”柳冰眉的声音很轻，“它叫寒霜。”
赵长生低头看着手中这柄剑。千年寒玉铸成的剑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但他握在手里却觉得温暖——因为剑柄上那两朵冰莲花的纹路，和柳冰眉腰间玉佩上的冰莲花一模一样。
“你以后用这柄剑。”柳冰眉站起身，将血煞剑收回剑鞘，“我用血煞剑就够了。”
她走下青石，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赵长生。”她没有回头。
“嗯？”
“欠你的人情还完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片刻后，她还是说了——
“以后不是还人情。”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白衣在月光下渐行渐远，转过山岩，消失在竹林深处。
赵长生低头看着手中的冰魄寒霜剑，剑身上倒映着满天星光。
山顶上那缕青烟已经散尽。血无殇彻底不存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