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赵长生在青云宗山门外站了许久。十五岁那年，他背着半块红薯、穿着父亲从箱底翻出的新布鞋，跟着周承道走进这座山门。如今九十五岁，元婴已成，南域初定，他要从这里走向更远的地方。
守门弟子早已不是当年的面孔。年轻修士认出了他，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喊了声“赵阁主”，然后一溜烟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周承道亲自迎了出来。老汉如今已是筑基巅峰，鬓边添了不少白发，但精神矍铄。他一把抓住赵长生的手臂，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眼眶微红：“当年那个差点被钱富克扣死的记名弟子，现在要去中域了。”
“没有周长老当年力排众议收我入门，就没有今天的赵长生。”赵长生对周承道深深一礼，“弟子此去中域，特来向长老辞行。”
“别叫我长老。”周承道扶起他，“我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在青溪镇多看了你一眼。去吧，墨尘长老在丹峰等你。他这两天一直在整理东西，说是等你来。”
赵长生沿山道上行。青云宗的每一条路他都记得——外门那条通往兽圈的小路，他砍了三年柴走得比谁都熟；丹峰脚下那条石阶，孙颖儿当年在这里拦住他教他控火基础；后山那片青石台，他和林浩割血结拜的地方。每一处都有故事，每一步都是来路。
墨尘的丹房在丹峰最高处，门虚掩着。赵长生推门进去，满屋药香扑面而来。墨尘坐在丹炉旁，身边堆着几个木盒、几卷古书、一叠发黄的手稿。他从其中一个最小的木盒里取出一样东西，正用袖口擦拭。
“来了。”墨尘头也不抬，“关门。”
赵长生关上门，在师父对面坐下。墨尘手中是一块巴掌大的古卷，材质既不是纸也不是玉简，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柔韧如皮，轻如无物，表面泛着淡淡的青黄色光泽。
“你师祖留给我的。”墨尘将古卷放在桌上，“半张中域古地图。”
赵长生双手接过。地图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展开后的尺寸，边缘有明显的撕裂痕迹——这确实是半张，另外半张不知所踪。地图上用上古文字标注了几处地名，线条细如发丝，历经万年仍清晰可辨。
“这里。”墨尘手指点在古卷最北端一处标记，“万古冰原。”
赵长生的目光停在那四个字上。万古冰原——柳家覆灭之地，柳冰眉的爹娘埋骨之所，万剑宗百年前猎杀冰神族血脉的猎场。
“你师祖当年标注它，不是因为它和冰神族有关。”墨尘缓缓说道，“是因为他在万古冰原深处感应到一座上古丹道遗迹。他说那遗迹被万年玄冰封住，以他当时的修为进不去，只在外围捡到几片刻着丹方的冰晶碎片。”
“丹方碎片？”
“对。”墨尘从那一叠手稿中翻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抄录着几行残缺的药方，“你师祖凭记忆抄下来的。这丹方缺头少尾，看不出是什么丹，但其中一味主药——”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冰魄神莲。”
赵长生心头一震。冰魄神莲——余半炉留下的破界丹丹方中，第一味主药正是冰魄神莲。而黑丹牌中封印的残缺丹方提示，破界丹一共需要三味主药，目前只知道这一味。
“你师祖当年只抄回了冰晶碎片上残存的片段，没能进入遗迹深处。”墨尘将手稿推给赵长生，“如果完整的丹方在遗迹里，那你迟早要去一趟万古冰原。”
赵长生将手稿和古卷一并收好，问道：“其他几处标记是什么地方？”
“这一处。”墨尘指着古卷中部一座城池的标记，“天丹城。你师祖标注了‘丹道圣地’四个字。但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慎入，世家如虎’。他当年在天丹城被丹道世家围攻，差点没能活着离开。”
他手指移到古卷东侧一片被涂黑的区域：“这里是玄冥宗的古战场遗址。你师祖没能进去——玄冥宗封锁了入口。但他标注了‘阴冥之气，可淬丹火’。如果你要用到阴冥之气炼丹，这里是唯一的选择。”
“这一处。”墨尘的手指落在古卷南侧，靠近断魂峡的位置，“天断山脉。万剑宗和天剑宗争夺的核心灵脉区。你师祖标注的是——‘剑气纵横，灵矿富庶，然血光隐现，非善地’。”
最后他手指回到古卷中央偏西：“这里是合欢宗。你师祖只标注了一个字——‘花’。旁边画了一朵桃花。”
赵长生嘴角微微一抽：“师祖他老人家……”
“别想歪了。”墨尘咳了一声，“合欢宗的情报网络在万年前就是五域第一。那朵桃花，代表情报。你师祖和当时的合欢夫人做过情报交易——他用丹方换消息。”
赵长生点头，将古卷摊平，又仔细看了一遍所有标记。上古遗迹、丹方碎片、丹道圣地、世家虎穴、阴冥淬火、剑气灵矿——半张残图，标注的是余半炉万年前在中域的足迹，也是赵长生接下来要走的路。
“师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师祖标注这些，是因为他当时想做什么？”
墨尘沉默了很久。丹房里的药香缓缓沉降，在夕阳中凝成淡金色的雾。
“他想开启上古界通道。”墨尘的声音很轻，“他认为上古界不是传说中的更高位面，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割裂出去的——五域原本和上古界是一体。他收集破界丹的配方，标注五域中的上古遗迹，就是为了找到重新打开通道的方法。”
他看向赵长生腰间的黑丹牌：“他因此被天道灭杀。”
黑丹牌微微震动，三道丹纹在牌面上流转，第四道的位置隐约闪烁。
赵长生将古卷小心地折叠好，贴肉收在怀中。冰凉的古卷贴着胸口，像是一道跨越万年的嘱托。
“弟子会沿着师祖的足迹走完。”他说。
墨尘从蒲团上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青云宗的暮色涌入丹房，漫山遍野的灵草在晚风中轻轻摇动。他背对着弟子，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你师祖死的时候，我跪在他面前发誓——此生不再踏足中域。我守了这个誓言几百年。”他转过身，眼中倒映着窗外最后一抹夕阳，“你不需要替我报仇，也不需要替师祖报仇。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师父请说。”
“活着。活着走到上古界，活着打开通道，活着炼化天道。”墨尘走到赵长生面前，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问我你师祖当年想做什么。他想打破牢笼——不是为自己，是为五域所有被天道当成养料的修士。他没有做到。我希望你能。”
赵长生跪下，对着师父、对着丹房深处师祖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弟子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