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灵田里，药千寻蹲在一株半人高的灵草前，指尖捏着一片叶子，正在出神。
孙颖儿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药千寻蹲在田埂上，裙摆沾了泥土，手边放着一个小锄头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这位南域七宗之一的百草堂堂主，在自己灵田里的样子，和寻常采药人没什么两样。
“药长老。”孙颖儿轻声唤道。
药千寻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亮了亮。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笑着说：“我就猜你这两天会来。要出远门了，灵草的事心里不踏实吧？”
孙颖儿点头。三年后赴中域，她的生命灵力虽然能感知一切草木，但中域灵气浓度与南域截然不同，同一种灵草在两地生长，药性可能天差地别。若不提前做功课，到了天丹城炼丹时再用中域灵草，等于从头学起。
“跟我来。”药千寻领着她穿过几块灵田，走进一间用青竹搭建的药庐。
药庐里堆满了东西——墙上挂着风干的灵草标本，架子上摞着陶罐和玉盒，长条木桌上摊着一幅半成品的灵草分类图。药千寻从角落搬出一个藤编书箱，打开盖子，取出一本厚厚的线装手抄本。
“《中域灵草图鉴》。我花了一百年写的。不是一次写完的——每次有散修从中域带回来新的灵草样本，我就补几页。”她把手抄本放在桌上，“中域灵草与南域大不同。灵气浓度高，灵草药力更猛，但也更难驯服。”
“更难驯服？”孙颖儿翻开图鉴。第一页画的是一株火红色的灵草，标注“赤焰草”，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你看赤焰草。”药千寻指着那幅图，“南域也有赤焰草，药性温和，用来炼筑基丹的辅药，加三成就够。但中域的赤焰草，药力至少是南域的五倍。如果还按南域的习惯加三成，丹药的药力会猛到把筑基修士的丹田烧穿。”
她翻到另一页，画的是一株通体冰蓝的灵草：“寒魄花。中域特产，南域种不活。药性极寒，是炼制冰系丹药的上品辅药。但采集时必须用玉器，铁器一碰就碎。炼丹时火候稍微过一丝，整炉丹药都会被寒气反噬炸掉。”
孙颖儿听得很认真。她以生命灵力感知草木，能天然地知道一株灵草的药性偏向，但像药千寻这样精确到采集工具、入炉火候、配伍禁忌的经验，是感知不来的。这是几百年来一株一株试出来的笨功夫，也是真正扎实的学问。
“最头疼的是这个。”药千寻翻到图鉴靠后的位置，指着一幅画得格外精细的插图。那株灵草通体墨绿，叶片如蛇形扭曲，根部裹着一团黑气。“噬灵草。中域独有的邪草，专门长在古战场和乱葬岗。它会吞噬周围的灵气，方圆十丈寸草不生。但它本身又是一味极珍贵的药引——炼制凝神类丹药时加一丝，药效翻倍。”
“以毒攻毒？”
“对。但用量必须极其小心。多了，丹药变毒丹；少了，等于没加。我试了四十三年才找到合适的配比。”药千寻翻过几页，露出更多的笔记和插图，“中域五大宗门里，玄冥宗对这种灵草研究最深——他们的古战场里长满了这东西。但玄冥宗从不对外的公布自己的研究成果。”
“他们肯定不会。”孙颖儿说，“这等于是他们的丹道优势。”
“对。所以这本图鉴里，关于噬灵草的部分只写了我能验证的内容。还有很多未知的，等你到了中域自己去补。”药千寻合上图鉴，郑重地放到孙颖儿手上，“这本手抄本，我本来想留着自己再去中域时用。但我老了，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过断魂峡了。你拿着。”
孙颖儿双手接过图鉴，深深一礼。
“别急着谢。”药千寻又从书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袋口，倒出几颗颜色各异的种子，“这些是百草堂的私藏。赤焰草、寒魄花、凝神果、金纹藤——中域最常见也最容易出错的四种灵草种子。你在长生阁用木灵力催熟一批，提前适应中域灵草的药性。到了天丹城，不至于被人家地头的草难住。”
孙颖儿接过布袋，掌心的生命灵力微微涌动。一颗赤焰草的种子感应到她的灵力，在她手心里裂开种壳，冒出一丝嫩芽。
药千寻看得眼睛都直了：“你的生命灵力又精进了。”
“结丹之后，对草木的亲和力确实提升了。”孙颖儿将种子重新收好，“药长老，中域灵草在炼丹时，有没有什么通用的规律？比如火候、提纯、配伍——有没有什么是中域和南域完全相反的？”
药千寻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两个圆圈，一个标注“南”，一个标注“中”。
“有一条最关键的——灵气浓度对药性的‘放大效应’。中域灵气比南域浓，灵草吸收的灵气更多，所以药力更猛。这听起来是好事，但在炼丹时，药力猛意味着更难控制。南域炼丹讲究‘温养’，火候要柔；中域炼丹需要‘猛火快攻’，在药力炸锅之前把它压住。”
“猛火快攻。”孙颖儿重复了一遍，“就像驯野马？”
“对。南域的灵草是家马，缰绳松一点没关系；中域的灵草是野马，你得在第一下就把它压住。压不住，它就炸给你看。”药千寻露出一个苦笑，“我当年在中域炼丹，炸了七个丹炉。回来之后改练了三年控火，才敢再碰中域灵草。”
孙颖儿心里默默记下——回去就跟赵长生说，出发前多备几个丹炉。
“还有一件事。”药千寻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中域有些灵草是‘活的’。”
“活的？”
“不是普通的生长活性。而是——它们有意识。”药千寻压低了声音，“我在中域古战场附近采过一株万年血魂草。挖出来的时候，它的根系居然在躲我的铲子。带回百草堂后，它半夜会发出哭声。我最后没敢用，封在玉盒里沉入了碧水宫的寒潭深处。”
孙颖儿握紧了手中的布袋。
“你不要怕，那种级别的灵草在中域也是凤毛麟角。”药千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跟你说这个，是让你心里有数——你的生命灵力能感知草木，这是一份天赋，但也可能是一份危险。越有灵性的东西，越会被你的灵力吸引。”
“我明白。”孙颖儿将图鉴和种子袋收好，再次对药千寻深深一礼，“此去中域，灵草上的事，我不会给百草堂丢脸。”
药千寻把她扶起来。两人走出药庐，百草堂的灵田在阳光下铺展开来，一片碧绿。药千寻站在田埂上，忽然说：“中域有一种灵草，叫‘长生藤’。据说能长万年不死，一节一节的藤蔓爬满整座山崖。我一直想亲眼看看。如果你在中域找到了，帮我带一节回来。”
“一定。”
孙颖儿转身离开时，药千寻又喊住她。
“孙颖儿——”药千寻顿了顿，“你的生命道体，是上古十大圣体之一。中域奇人异士不计其数，到了那里，不要轻易让人知道你的体质。尤其是玄冥宗的人。”
“为什么是玄冥宗？”
“因为生命道体，专门克制阴冥之气。”药千寻的目光透过眼镜片，格外锐利，“玄冥宗最怕的就是你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