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源街走到尽头,往右拐进一条小巷,再走百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不大的广场,青石板铺地,四周种着几株中域特有的铁杉,树荫下摆着十几张方桌。每张桌子旁都坐了人,喝茶的、下棋的、低声谈生意的,茶香混着铁杉的清香在午后阳光里慢悠悠地飘。
广场靠里的位置支着一个草棚,棚下蹲着一口铜制大茶炉,炉火烧得正旺,茶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气。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炉边,手里摇着蒲扇,看见赵长生一行进来,也不起身,只拿扇子往空桌方向一指:“散座随便坐,灵茶两块灵石一壶,普通茶不要钱。”
“六个人,两壶灵茶。”赵长生在靠墙角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背靠墙壁,面朝整个广场,进可看街上人来人往,退可封住唯一的巷口——柳冰眉扫了一眼座位布局,确认没有视线死角,才把冰剑搁在桌边坐下。
茶上来得很快。老妇人拎着两壶茶、六只粗陶杯,杯子往桌上一搁,倒茶的手法利落得像切菜。赵长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是灵茶,灵气含量虽然稀薄,但入口清甜,回甘悠长,比南域黑石城茶馆里卖的最好灵茶还强一截。
“中域连路边茶摊的灵茶都比我们那边好。”孙颖儿捧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
“所以他们的丹师才不思进取。”苏瑶还在翻那本在坊市上顺手买的《中域丹道概要》,翻了两页就放下了,“你看这段——‘中域丹道传承万载,古方不可易,古法不可废,凡擅改古方者,以欺师灭祖论处。’写书的人还是个八品丹师。这种规矩底下,标准化能推行才怪。”
“所以他们议论南域,不会说好话。”柳冰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剑眉微蹙——嫌烫。
她话音刚落,邻桌的说话声就飘了过来。
邻桌坐了三个修士,都是筑基修为。一个穿着靛蓝色道袍,袖口绣着一枚小剑标记,看打扮像是万剑宗外门弟子;一个穿灰布短衫,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铁剑,是个散修;第三个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三枚不同颜色的储物戒指,一看就是常年跑商路的灵商。
三个人叫了一壶灵茶、两碟灵果,正聊到兴头上。那个万剑宗弟子跷着腿,嘴里嚼着灵果,含糊不清地说:“听说了吗?南域最近出了个姓赵的丹师,搞什么丹药标准化,闹得挺大。天丹宗的丹元子都亲自去考察了。”
散修剑修夹了一颗花生米:“丹元子?化神期那位天丹宗宗主?”
“就是他。”万剑宗弟子把灵果核吐在地上,“你说一个化神大能,跑南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干什么?南域丹道是什么水平?千年来连个像样的丹道大会都办不起来。”
灵商摇了摇扇子,胖脸上挂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话也不能这么说。南域灵草虽不如中域,但人家肯动脑子。我去年走了一趟南域黑石城,那长生丹铺里的丹药每一瓶都标了标准药力值,买丹的人一目了然。这种做生意的法子,中域还没有哪家丹铺学得来。”
“标准药力值?那不就是把药力写出来嘛。”万剑宗弟子嗤了一声,“丹道讲究的是火候、配伍、炉性,这些东西哪能用数字衡量?南域蛮荒之地,出不了什么好丹师。丹元子去考察,多半是给天丹宗面子——天丹宗这几年跟万剑宗关系紧张,急需拓展南域的灵草供应渠道,拉拢一个南域丹师当代理人罢了。”
散修剑修又夹了一颗花生米,含含糊糊地附和:“说得对。南域那地方我去过,灵气浓度连中域一半都不到,那种环境下能出什么好丹师?姓赵的也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
苏瑶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住。柳冰眉握着茶杯的手纹丝不动,但搁在桌边的冰剑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只有赵长生听到了。孙颖儿的反应最直接,她放下茶杯,刚要起身,被赵长生按住了手腕。
“不急。”赵长生声音很轻。
“他们在说你。”孙颖儿压低声音,木灵力在掌心微微跳动。
“我知道。”赵长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跟灵茶一样淡,“他们说的是‘姓赵的丹师’,不是‘赵长生’。他们连我叫什么都没搞清楚。这种程度的议论,听听就好。”
孙颖儿咬了咬嘴唇,重新坐稳。苏瑶倒是笑了,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咱们才刚到中域,坐下来喝杯茶就听见有人在议论南域标准化。说明标准化这事儿在中域已经不是秘密了——连路边茶馆里嚼花生米的散修都知道。”
“知道归知道,认可归认可。”赵长生给每个人续上茶,“丹元子来南域考察的事在中域传得这么开,背后肯定有人推。要么是天丹宗自己在造势——他们想推标准化,需要先在中域舆论场里埋种子;要么是有人想借这件事做文章——比如万剑宗,把丹元子和南域丹师绑在一起,用来挑拨天丹宗和中域其他宗门的关系。”
“那刚才那个万剑宗弟子的话就说得通了。”苏瑶端起茶杯,“他一口一个‘天丹宗给面子’,就是在暗示南域丹师名不副实、天丹宗别有用心。这种话从万剑宗弟子嘴里说出来,味道不对。”
柳冰眉忽然开口:“他在试探。”
“谁?”
“那个万剑宗弟子。”柳冰眉下巴微不可察地往邻桌方向点了一下,“他说南域蛮荒之地的时候,眼睛瞟了我们这边一眼。”
赵长生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扫了一眼邻桌。万剑宗弟子跷着腿,嘴上还在说着南域丹师如何如何不行,但他的视线确实偶尔飘过来——不是那种随意的扫视,而是观察。他在看这一桌的反应。六个陌生人,穿着南域道袍,带着剑和算盘,在茶馆里听人议论南域却一言不发——如果真是普通散修,要么会反驳,要么会附和,总之不该毫无反应。
这种毫无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反应。
“有意思。”赵长生放下茶杯,“刚到古道城,城门口被人用手语标记,茶馆里又被万剑宗弟子试探。中域的水,确实比南域深。”
“怎么办?”林浩问。
“该喝茶喝茶。”赵长生给自己又倒了一杯,“他们试探我们,我们也在摸他们的底。这个万剑宗弟子修为不过筑基中期,试探的手法这么粗糙,八成是外围暗桩,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观察我们。真正的情报网不会做得这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