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子的笑声在老梅树下渐渐消散。他伸手把茶壶重新放到炉子上温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煮茶的间隙整理思绪。赵长生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那只粗陶茶杯。杯底还剩半盏凉茶,茶叶梗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浅褐色的水痕。
“你刚才说,”丹元子重新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老夫请你来,是让你当那个说难听话的人。这话对,也不全对。”他抬眼看向赵长生,目光比之前坦诚了许多,“老夫请你来,更重要的原因是你做成过老夫想做但没做成的事。南域丹道标准化,你在丹霞城推了两年就成了。天丹宗这些事,老夫想了一百年,还没想出个头绪。”
“南域和天丹宗不一样。”赵长生放下茶杯,“南域丹道界本来就是散的。七宗各搞各的,丹师协会被世家把持但权威有限,散修丹师数量庞大但没有话语权。长生阁去推标准化,碰的是世家的利益,但拉拢的是散修的人心。阻力虽大,但支持者更多。天丹宗恰恰相反——九座丹塔是一个整体,古方传统是立宗之本,保守派长老的权力根基就在这套传统里。前辈要在这里推行改革,等于让他们自己否定自己。这比南域难十倍。”
“所以你就挑了最薄的地方捅刀子。”丹元子嘴角微微上扬,“聚气丹。天丹宗最基础的一张方子。几千年没人碰过,不是不能碰,是不屑碰。你把余化那小子点拨通了,他用一炉改良聚气丹把检测盘推到1.2基——这个数据一出来,保守派的长老们就算想反驳也没话说。聚气丹是最简单的丹,连最简单的丹都有改良空间,那更复杂的丹呢?这个口子一开,后面就堵不住了。”
“前辈看得很清楚。”赵长生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不过晚辈捅这个口子,不是为了跟保守派长老打擂台。晚辈观察了几天,发现天丹宗的保守派长老并不缺真本事——恰恰相反,莫长老能把凝神丹炼到四十七年每炉必成,这份定力晚辈自愧不如。他们缺的不是能力,是安全感。对他们来说,古方就是安全感。否定古方,等于否定他们一辈子炼的丹。前辈当年被师尊撕了改良方子,是不是也难受了很久?”
丹元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尊磕掉漆的旧丹炉上。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所以晚辈觉得,”赵长生继续说,“前辈不必急于推翻旧规。推翻了旧规,这些长老怎么办?他们在天丹宗炼了一辈子丹,按古方炼出了无数救命的药。难道告诉他们——对不起,你们走错路了?这话没人受得了。所以晚辈斗胆建议——不是推,是留。在古方体系外面新开一扇门,想按古方炼丹的,继续留在丹塔里炼,一切待遇不变;想尝试改良的年轻弟子,给他们一个专属的试炼空间。比如在第五丹塔和第六丹塔之间,划一个‘新丹方研习堂’,专门给愿意挑战古方的年轻弟子用。研习堂没有长老盯着,可以自由配比、自由试错,所有实验结果由丹方阁长老和这批年轻弟子共同复核。炸炉了宗门兜底,不用担心药材损耗被追责;炼成了,成果拿出来和古方对标,数据公开,谁好谁坏用事实说话。”
“让年轻人去试,让老人们先看着。”丹元子若有所思。
“对。莫长老这样的老丹师,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但余化如果能稳定炼出药力更高的聚气丹,数据往那里一摆,他自然会思考——不是被人说服的,是被数据说服的。这比硬推制度改革温和得多,也更有效。说到底,炼丹失败的代价再大,也比丹道停滞的代价小。炸一炉丹,顶多损失几份药材。停一百年不进步,损失的是整个中域丹道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