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子站起身来,将凉掉的茶壶从炉子上拎开,随手往石桌上搁了一块干净的白绢,将余化的那叠稿纸和两颗琥珀色聚气丹仔细包好,收进了怀里。赵长生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一个化神宗主,把弟子的一炉改良丹药贴身收着,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跟老夫去个地方。”丹元子推开书房的门,午后阳光涌进来,将满墙的竹简古籍镀上一层暖金色,“你来了这么些天,还没看过天丹宗最值钱的东西。”
赵长生放下茶杯跟了上去。两人穿过第九丹塔侧面的石径,没有往下山的方向走,反而继续往山巅攀登。越往上走,山道越窄,两侧的灵草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青石岩壁。空气越来越热,不是太阳晒的那种热,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透上来的燥热,像整座山体内藏着一颗永不熄灭的巨大火种。
“九阳天火炉。”赵长生忽然明白了。
“对。”丹元子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天丹宗立宗万年,靠的就是它。九座丹塔的天火全部来自这一尊炉子,地底火道从山巅一直铺到山脚,天火沿着火道流入每一间丹房。你在第四丹塔看到的那些天火火口,源头都在这里。”
山巅到了。赵长生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一片被削平的石台。这片石台他之前来过——那是刚到天丹宗时,陆星带他登上山巅,看了天丹宗开宗祖师留下的第十丹塔地基。当时他只注意到石台中央那个丹炉底座压出的凹痕,却没有继续往石台深处走。现在丹元子领着他穿过那片空旷的石台,走到石台尽头,那里有一扇嵌在山体中的铜铸大门。
铜门高达三丈,门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赵长生见过的所有丹纹——聚火纹、控温纹、凝丹纹、药力流转纹,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阵图。铜门两侧没有守卫,但赵长生能感觉到,这扇门的防护力量不来自守卫,而来自铜门本身——如果不用正确的方式打开,整扇门就是一座杀阵。
丹元子将手掌按在铜门中央的丹炉图案上,注入一道精纯的灵力。铜门上的丹纹逐层亮起,从中心向外扩散,每亮一层就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口被敲响的巨钟。当最外层的丹纹也亮起来时,铜门缓缓向内打开。
热浪扑面而来。门后的空间比赵长生预想的大得多——整座山体被掏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穹顶形石室,穹顶高达百丈,四壁镶嵌着不知名的淡金色晶石,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像是被凝固的星辰。石室中央,一尊丹炉悬在半空中。
丹炉本身并不算大,不过一人来高,炉身呈古铜色,和天丹城城墙的材质一模一样。炉壁上刻满了比铜门上更密集的丹纹,每一道丹纹都像一条活的经脉,在炉身上缓缓蠕动。九道火焰从炉中向四面八方延展,如同九条火龙的脖颈,龙口张开,火焰从中喷涌而出,沿着穹顶的晶石脉络流向四面八方。那九道天火颜色各异——赤、橙、金、绿、青、蓝、紫、白,每一色都代表一种不同的火焰特性,有的炽烈如烈日,有的温润如春水,有的寒中带热,有的热中蕴寒。唯独最上方正中央的那道天火——第九道,龙口是闭着的。
“九阳天火炉,上品灵器巅峰。”丹元子仰头望着那尊悬浮在穹顶下的丹炉,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天丹宗的开宗祖师以九种天地灵火炼制成九道天火,每一道天火都蕴含一种火焰大道。天丹宗所有炼丹术的根基——天火感应、天火控温、天火凝丹——全部来源于这九道天火与丹师之间的灵力共鸣。”
赵长生站在穹顶之下,仰望着那尊万年不朽的上古丹炉。九道天火的光芒将他的面庞映得忽明忽暗,他感觉到黑丹牌在衣襟内微微震动,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同源的力量。这种感觉他在碧水宫的水神祭坛感受过一次,在万古冰原感受过一次,每一次都是上古丹神一脉的遗迹在共鸣。
“第九道天火,”丹元子缓缓说道,“百年前就熄灭了。”
赵长生转头看向他。丹元子的侧脸在天火的光芒中显得格外苍老,他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个闭合的龙口上,像是在看一个百年来无人能解的谜。
“第九道天火,是九道天火的核心——‘归一之火’。前八道天火各有特性,分别对应木、火、土、金、水、风、雷、冰八种灵力属性,炼出的丹药也各有偏重。唯独第九道天火,是‘无属性之火’。它能融合前八道天火的特性,让丹师在炼丹时随心所欲地调节火焰属性,真正做到‘因丹生火,因药施温’。百年前,第九道天火忽然无声无息地灭了。从那以后,天丹宗的高阶丹药成品率逐年下降,地品以上的丹药越来越难炼。老夫想了无数办法——换火种、修复阵纹、以灵力灌注——全都无效。天丹宗数千弟子,没有一个人能重新点燃它。”
他停顿片刻,转过身来看着赵长生。那双被天火映得明亮的眼睛里,有着赵长生从未在这位化神宗主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威严,不是疲惫,而是期待。
“你在碧水宫的水神祭坛开启过上古封印。你在万古冰原感应过冰神族遗迹。你师祖余半炉留下的东西,在你身上。”丹元子说,“老夫请你来,除了丹道改革,还有这件事——你愿不愿意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