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风推开赵长生客院的门时,正是天丹城入夜后最安静的时刻。赵长生正将手稿逐页归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门口站着的人瘦了一圈,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已干涸发黑的血迹。脸上多了一道从眉梢划到耳根的新疤,结痂尚未脱落。唯独那双眼睛没变——冷静、锐利,像两枚钉在暗处的阵钉。
“回来了。”赵长生放下手稿。
“嗯。”陈风走进院子,先端起石桌上赵长生的茶壶灌了三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中域五大宗门兵力部署、主要人物修为、近期动向、暗线关系图,全在里面。万剑宗的情报我标注了红纹,单独分了一类。”
他说完,又从储物戒里掏出厚厚一叠纸质密报,分门别类排在玉简旁边:“纸质的更详细,玉简里的容易被高阶修士用神识拦截,纸质的烧了就没了,安全。”
赵长生没有先看情报。他站起身,从储物戒里取出一瓶疗伤丹,倒出两颗,递到陈风面前。陈风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吞了,然后撩开左臂的绷带——前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边缘有灼烧的痕迹,是万剑宗剑气留下的特有伤痕。
“在哪儿受的伤?”赵长生问。
“万剑宗外围。他们的护山大阵有三层感应圈,我穿第二层时触发了一道剑意。”陈风说得轻描淡写,“不碍事。那道剑意是万剑一亲手留的,至少化神级,能活着回来算赚了。”
“你潜入了万剑宗护山大阵内层?”
“没。只摸到第二层感应圈的边缘,再往里必死。”陈风从密报堆里抽出一张画满符号的草图,“但我在外围蹲了二十天,把他们十二剑阁的兵力轮换规律摸透了。每阁轮值三天,换防时有一炷香的空隙——不是阵法空隙,是人困马乏的注意力空隙。”
他把草图摊在石桌上,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十二剑阁阁主,四人常年驻守山门,四人分管天断山脉矿区,四人在外执行任务。万剑一本人平时在剑阁第九层闭关,每月初一十五出来巡视一次。三大太上长老——剑云、剑风、剑雷——剑云剑风负责宗门内务,剑雷坐镇天断山脉前线。”
赵长生一边听一边翻看玉简中的情报。陈风的情报做得极细——每个人物都有画像、修为评估、功法特点、性格弱点、日常活动规律。剑云长老性格偏软,对万剑一有不满但不敢言;剑风长老嗜酒,每月初五必去山下的剑泉城买醉;剑雷长老性烈如火,但独子三年前死于天断山脉冲突,对万剑一的忠诚已有裂痕。
“万剑宗五千弟子,真实战力大概四千出头。”陈风续道,“那多出来的一千人是虚报——万剑一这些年不断扩编,但很多名额被吃了空饷。实际能拉上战场的,四千人不到。不过他们的剑阵确实厉害,五千柄飞剑组成万剑归宗阵,化神期进去也脱层皮。”
“噬魂剑的情况?”
“摸到一点边。”陈风从密报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一柄形状诡异的剑,“万剑宗在秘密量产噬魂剑,工坊不在山门内,在天断山脉深处。我在矿区废渣堆里翻出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的黑色碎片,放在石桌上。碎片边缘锋锐,通体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赵长生拿起碎片,心炼法一动,立刻感应到其中残留的阴寒之力——这种阴寒与柳冰眉的冰灵力不同,不是自然的冷,而是吞噬神魂后留下的死寂。
“噬魂铁,配剑魂草淬炼的浓缩液。”赵长生捏着碎片边缘仔细端详,“这道炼制手法不是中域的——至少不是正统中域丹道。”
“我查了剑魂草的来源。”陈风又灌了一口茶,“中域最大的剑魂草产地在玄冥宗的古战场遗址。万剑宗与玄冥宗之间有定期交易,我截获了一份三年前的物资清单——玄冥宗向万剑宗供应剑魂草三千斤、阴冥石两千斤,换回的是灵石和一批被下了禁制的剑奴。”
“剑奴?”
“活人,被万剑宗的剑意锁住神魂,送到玄冥宗古战场里做苦力挖矿。这批剑奴的来源很杂——有散修、有万剑宗的叛逃弟子、还有天断山脉那边被抓的矿工。”陈风的语气冷了几分,“我跟踪一条剑奴押送路线,跟了五天,最后在古战场外围跟丢了。但沿途看到了至少三十具被废弃的剑奴尸体,都是被挖矿挖到油尽灯枯后扔在路边的。”
赵长生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噬魂铁碎片放在手心,心炼法全力运转,碎片中的阴寒之力被一丝一丝剥离、分解。然后他抬起头,对陈风说:“把万剑宗的相关情报单独给柳冰眉送一份。”
“她的那份我已经让暗影部的兄弟送过去了。”陈风顿了一下,“不过有关百年前那件事的线索,我还没给她。想先让你看看。”
他从怀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不是玉简,是一张泛黄的桑皮纸,叠成小方块。赵长生打开,里面是一份百年前的物资采购清单副本。清单上列着:防寒符三百张、万古冰原地图一份、冰魄神莲专用采药器具一套、高阶续命丹十颗。落款日期是百年前的某个秋天,采购人署名只有一个字——“剑”。
“万剑宗百年前确实去过万古冰原。”陈风指着清单上的日期,“这个时间,与柳家灭门的时间完全吻合。而且清单上有防寒符和冰原地图——万古冰原在中域极北,终年冰封,普通修士根本不会去那种地方。专程带防寒符和冰原地图,只能是为了找什么东西——或者找什么人。”
赵长生将桑皮纸小心折好,收回怀里。
“先别告诉柳冰眉。等证据更完整了,我亲自跟她说。”
陈风点头,没有多问。他太了解赵长生了——不是瞒着,是担着。有些事不说出口,是怕听的人没准备好。
“你接下来怎么打算?”陈风问。
“你先养伤。”赵长生把孙颖儿留下的回春丹推到他面前,“三天后,我们和天剑宗剑无尘有一场会面。万剑宗的噬魂铁、剑奴、玄冥宗——这些事,要在开战之前全部查清。你的暗影部,接下来是天剑宗在天断山脉的眼睛。”
陈风吞下一颗回春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说了句:“眼睛已经在天断山脉了。我回来之前,留了三个兄弟在矿区外围蹲点。”
赵长生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石桌上的情报一份一份收好,起身去给陈风倒茶。茶壶空了,他转身去屋里烧水。等他端着新沏的茶出来时,陈风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赵长生把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没有叫醒他。
月光照在石桌上,那张画着万剑宗兵力部署的草图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背面的几行小字。是陈风的笔迹,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万剑宗十二剑阁阁主的性格评估、人际关系、可能的突破口。最后一个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括号——
“剑云,元婴巅峰,胆小怕事但良心未泯。可策反。”
赵长生轻轻放下草图纸,仰头望向北方的夜空。万剑宗的方向,天断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隐隐约约,像一柄倒插在地平线上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