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子将九份评分表逐份摊开在评委席的长桌上。他没有急着唱票，而是先让执事弟子将评分汇总结果誊抄了一份，压在玉盘下面。然后他站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九位评委评分已汇总。在公布第三轮成绩之前，老夫要先宣布一件事。”
演武场上的嘈杂声低了下去。散修观众席上有人伸长了脖子，万剑宗的弟子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花弄影放下了手中的团扇。
“通脉丹的评分，按丹道大会现行规则，确实存在争议。”丹元子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丹老及万剑宗供奉丹师认为，通脉丹的服务对象为凡人，不符合大会‘为修士服务’的传统，不应纳入评分。古丹师、药道人、花长老、阵道长老、器道长老及老夫本人认为，通脉丹在缓释结构上有独创性突破，成丹品质达到地品，炼制难度不低于七品丹药，应当纳入评分。”
他顿了顿。
“两种意见都有道理。规则是万年前定的，评委是当下的人。用万年前的规则去框当下的人，框不住；但用当下的人去否定万年前的规则，也不够审慎。所以评委会商议后，做出如下裁决——”
他拿起玉盘中的一枚通脉丹，举到阳光下。琥珀色的丹体在午后的光线中通透如凝固的松脂，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温润光泽。
“通脉丹不纳入第三轮比赛评分。理由：丹道大会现行规则确实以‘为修士服务’为评分前提，此规则在大会章程中有明文记载，本届大会召开前未经修订，评委会无权在赛中单方面更改规则。”
万剑宗的观礼席上传来几声低低的冷笑。萧云没有笑，他只是抱着手臂看着评委席，似乎在等下半句。
“但是。”丹元子放下通脉丹，语气从平稳转为郑重，“评委会一致认为，此丹在丹道理念上的突破，其价值已超越了比赛评分体系所能衡量的范畴。赵长生以缓释技术为凡人造福，将丹道的边界从灵根往外推了一寸——这一寸，是丹道一万年来第一次有人往外推。因此，评委会决定：本届丹道大会破例设立‘丹道仁心奖’，颁发给通脉丹及其创作者赵长生。这是丹道大会千年历史中从未有过的奖项。”
全场安静了一息。
然后散修观众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是那种整齐的、被组织起来的掌声，而是此起彼伏、稀疏但用力的鼓掌——有人把手掌拍红了还在拍，有人站起来拍，有人一边拍一边对旁边的同伴喊“你听到没有，丹道仁心奖”。那个之前说“通脉丹若能普及功德无量”的老散修李老头，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对在一起，拍得比所有人都响。他旁边那个袖口磨出线头的女修在笑，笑得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也不擦，就任它流。
花弄影从炼丹台后站起来，双手举过头顶，鼓了三下掌。她的团扇搁在炼丹台上，扇面上那枝桃花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合欢宗的女修们跟着她一起鼓掌，桃花纹的袖口在阳光下翻飞成一片粉金色的波浪。
萧云没有鼓掌。但他也没有冷笑。他只是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看着评委席上那枚通脉丹，沉默了很久。
掌声稍歇，丹元子抬手示意安静。“丹道仁心奖不参与第三轮排名计分。此奖的设立，不代表丹道大会规则的即时更改。但它代表一件事——”他看向丹老，又看向全场观众，“从本届大会开始，‘济世利民’四个字，不再只是挂在匾上的装饰。丹道的边界，可以往外推。”
丹老坐在评委席上，面无表情。他没有鼓掌，但也没有再拍桌子。刚才丹元子宣读裁决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丹元子说的是“评委会一致认为”，而不是“多数认为”。这意味着在讨论是否设立仁心奖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评委都投了赞成票。他投赞成票不是因为他认可通脉丹，而是因为丹元子给了他一个台阶下——通脉丹不纳入比赛评分，规则没有被动摇。仁心奖是额外设立的，不影响排名。他的立场保住了，赵长生的丹药也得到了认可。这不是他最满意的结果，但这是他能接受的结果。
“现在公布第三轮评分。”丹元子拿起执事弟子呈上的汇总表。
阵盘上金色灵光逐行浮现：花弄影的同心丹以五项指标综合最高分名列第三轮第一，总分九十八分，八品初阶，灵力共享通道设计获评委一致好评。陆星的天火淬骨丹紧随其后，九十六分，八品初阶，淬骨效果可让体修在元婴期内骨骼强度提升一个等级。萧云的剑意丹排名第三，九十三分，七品巅峰，扣分项主要在丹方可推广性——评委认为剑魂草和噬魂铁被万剑宗垄断，丹方虽可量产但实际无法惠及中域所有剑修。
赵长生的通脉丹按裁决不纳入排名，不计分。
但阵盘的最下方，单独列出了一行金色的字——“丹道仁心奖：赵长生，通脉丹。缓释结构独创，以低阶灵草炼出地品丹药，将丹道边界从灵根推向外一寸。丹方已由创作者本人公开，任何丹师均可免费取用。”
赵长生从炼丹台后走出来，到评委席前双手接过仁心奖的玉牌。玉牌不大，正面刻着“丹道仁心”四个字，背面是一枝桃花的浮雕——合欢宗花长老亲手刻的。
“赵阁主，”丹元子将玉牌递到他手中，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这个奖不给你加分。你不会因此进决赛。”
“我知道。”赵长生接过玉牌，“但前辈设立这个奖，中域丹道界从今天起就会讨论一个以前从来没人讨论过的问题——凡人是不是也应该纳入丹道的服务范围。这个问题一旦被提出来，就不会再消失。”
丹元子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进决赛。”
“决赛能进就进。”赵长生说，“但通脉丹比名次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