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元子将仁心奖玉牌交到赵长生手中后,没有立即转身回席。他站在评委席前,双手负后,目光越过演武场上黑压压的人头,望向天丹城远处层叠的山峦。正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评委席的长桌上,拉得很长。
“丹道大会的规则,是万年前定的。”他开口时没有用灵力扩音,但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因为他声音大,是因为所有人都还在为刚才那个千年未有的“丹道仁心奖”而安静。那种安静不是被压制出来的,是人们本能地感觉到,接下来要听到的话可能比奖项本身更重要。
“万年前,五域初分,人族修士与凡人混居。那时候没有宗门,没有坊市,没有丹师协会。第一批丹师炼出的第一批丹药,不是为了帮助修士突破瓶颈,更不是为了在擂台上争一个名次。他们蹲在河边,用石头垒成炉灶,用凡火烤化草药,把药汁搓成丸子,喂给被妖兽咬伤的猎人,喂给被山洪冲断腿的农妇,喂给难产三天三夜快要死去的产妇。那时候的丹道,没有品级,没有丹方,没有控火手法——只有救死扶伤四个字。”
他转过身,看向评委席两侧悬挂的大会宗旨匾。“后来修士越来越强,凡人越来越弱。丹道跟着修士走,一路走到了九品丹药、天品丹药、玄品丹药。
丹师们开始比拼控火精度、药力纯度、成丹速度。这些都很重要——没有历代丹师对技术的极致追求,就没有今天丹道大会的盛况。但我们在追求极致的过程中,把丹道的起点弄丢了。或者说,不是弄丢了,是有意无意地把它放在了角落里,落了灰,没有人再去擦拭。”
他的目光落在赵长生身上。
“赵长生的通脉丹,不过是把落了万年灰的那个起点重新擦干净,摆在了所有人面前。它不复杂——缓释结构,修士丹药里早就有。
它不名贵——成本不到两百灵石,还不够买萧云剑意丹的一味辅药。它不高深——六品丹药,在场任何一位七品丹师拿到丹方都能炼。但它让丹道重新想起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不是从九重天阙的仙宫出发,是从河边那个石头垒成的炉灶出发。第一个丹师炼出的第一颗丹药,不是为了帮大能突破瓶颈,是为了给一个快要死的人续命。”
散修观众席上,有个头发花白的老散修慢慢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评委席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散修丹师们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喊口号,他们只是站起来,对着那颗成本不到两百灵石的凡人丹药,对着那个愿意为凡人炼丹药的南域丹师,鞠躬致敬。那些弯下去的脊梁里,有些人自己就是凡人出身,有些人有凡人的父母,有些人曾经在某个被修士斗法波及的凡人村庄里跪着给伤者喂过无效的丹药。他们从来没有在丹道大会上发出过声音,但此刻他们站着,不说话,比任何声音都响。
丹元子等他们直起身,才继续说道:“本届丹道大会设立丹道仁心奖,不是要否定比赛规则,更不是要否定历代先贤对丹道技术的贡献。我们只是想借赵长生的手,把丹道大会的宗旨匾擦一擦。‘济世利民’——济哪个世?修真世和凡人世,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世。利哪些民?有灵根的民和没有灵根的民,都是民。
这颗通脉丹只是起点,它的缓释骨架还需要改良,续断根的提取工艺还需要优化,丹方中的辅药还需要根据各地灵草资源做本地化调整。但有了起点,就会有第二条路、第三条路。今天中域的凡人能用通脉丹延寿十年,明天也许能用更好的丹药续骨生肌,后天也许凡人和修士之间的那道墙就会矮上一寸。”
他转过身,对着全场观众,语气从郑重转为平静。
“大会结束后,丹师协会将成立凡人丹药专项小组,由古丹师牵头,药道人和花长老协同,开放协会部分库存灵草用于凡人丹药的研发。任何丹师都可以申请加入。无论你是宗门天骄还是散修野路子,只要你愿意把丹道的边界往外推一寸,专项小组的大门就朝你开着。”
评委席上,丹老沉默不语。他没有鼓掌,但他也没有再拍桌子。刚才丹元子宣布成立专项小组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组长是古丹师,不是赵长生。这意味着丹师协会已经将凡人丹药纳入正式管理体系,不是临时起意的表彰,而是制度层面的变动。他可以不鼓掌,但他无法否认,今天之后,中域丹道界再也不会用“凡人丹药不入品流”这句话来压人了。
赵长生将仁心奖玉牌收进怀中,退回自己的炼丹台。他经过花弄影身边时,花弄影低声说了句:“恭喜。这是我见过最不像奖杯的奖杯——但它比任何奖杯都值钱。”赵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自己的地火玄黄炉前,将炉盖合上。
炉火已熄,但炉壁内侧那道防护阵纹在午后阳光下还泛着微微的灵光——那道被丹老质疑了半天的阵纹,此刻看起来像炉身上一道普普通通的花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