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陈风回来了。
他走进长生阁分阁的密室时，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腐土气息——那是古战场遗址特有的阴冥之气，活人在里面待久了，连呼吸都会带上死人味道。
赵长生正在炼丹。地火玄黄炉中火焰温吞，一炉凝神丹正在温养阶段。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边的茶盏往陈风的方向推了推。
“先喝口热的。孙颖儿煮的灵茶，驱阴气。”
陈风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滚烫的灵茶入喉，体内的阴寒之气被驱散了几分。他长出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兽皮纸，在桌上摊开。
“剑意丹的核心药引——剑魂草。”他指着兽皮纸上画的一株黑色灵草，“只生长在阴气浓郁的古战场遗址中，以战死修士的残魂为养分。五域中只有两处古战场有剑魂草生长——一处在北域，已被冰封万年；另一处在中域，就在玄冥宗手里。”
赵长生转过身来，丹炉中的火焰自动转为文火。他接过兽皮纸，仔细端详那株剑魂草的图案。
草叶如剑，叶脉漆黑，根部扎在一具骷髅的颅骨中。
“剑魂草的采摘方式？”
“连根拔。”陈风说，“每拔一株剑魂草，就要翻动一具上古修士的遗骸。古战场遗址中的死者，修为最低也是金丹期。他们的骸骨历经万年不腐，残留的剑意与阴气结合，才能催生剑魂草。”
“所以玄冥宗不是在种灵草，是在挖坟。”赵长生的声音淡了下来。
陈风点头，继续展开兽皮纸的第二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数量、运输路线——这是他跟踪萧云的楼船三天三夜，又从玄冥宗外围矿场潜伏两日，一笔一笔抄回来的交易记录。
“万剑宗和玄冥宗之间的交易，已持续百年。玄冥宗提供两种物资：剑魂草，每季度三百株；噬魂铁，每月两千斤。万剑宗支付灵石和一种特殊的‘加工费’——每年为玄冥宗处理十名‘麻烦人物’。”陈风念到这里，语气冷了几分，“所谓处理，就是杀人。用万剑宗的剑，杀玄冥宗想杀但不能亲自动手的人。”
赵长生接过交易记录，翻到最后一页。陈风的字迹工整，每一笔交易的时间、数量、经手人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后一行的日期是三天前——丹道大会结束当晚，万剑宗刚提走了一批剑魂草，数量是往常的三倍。
“丹道大会签了十七份订单，他们加大产量了。”赵长生说。
“不止。”陈风抽出最底下的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布局图，“属下潜入玄冥宗古战场外围时，发现这个。”
赵长生接过布局图。图上画的是一个巨大的工坊群——熔炉、淬火池、刻纹台，一应俱全。陈风在旁边标注了每个区域的用途：剑魂草提纯区、噬魂铁熔炼区、剑胚铸造区、剑意灌入区、成品剑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采矿场，而是一座完整的禁忌法器生产线。
“玄冥宗提供原料和场地，万剑宗提供剑道工艺。两家合伙炼噬魂剑，已形成量产。”陈风说，“成品噬魂剑的库存，属下没能看到——工坊核心区域有元婴巅峰修士坐镇，神识覆盖方圆百丈，属下无法靠近。但从外围废渣堆的规模推算，近百年来这里至少炼制了三千柄以上的噬魂剑。”
三千柄。
赵长生将布局图放在桌上，手指轻叩桌面。密室里只有丹炉火焰的微响和陈风压抑的呼吸声。
“万剑宗的噬魂剑队，我们在天断山脉见过。”赵长生开口，“十二柄噬魂剑组成剑阵，能吞噬修士神魂。当时我以为是万剑宗的秘密武器，现在看来——”
“只是冰山一角。”陈风接话，“玄冥宗工坊的产能，一年至少能炼五十柄噬魂剑。百年累计下来，除了万剑宗自用的，还有大量流入了中域地下黑市。”
“黑市？”苏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订单清单。她听见“黑市”两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中域地下黑市流通的禁忌法器，七成经手的是‘鬼市’。鬼市背后是谁，我一直查不到。”
“现在查到了。”陈风指了指桌上的布局图，“玄冥宗。”
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疑团的锁。
玄冥宗自称“不参与中域纷争”，实则控制着中域最大的禁忌法器生产线。万剑宗自称“剑道正宗”，实则用禁忌法器和藏毒的丹药巩固实力。一个提供原料和场地，一个提供技术和销路。百年来，中域五大宗门中的这两个，一个在明处杀人，一个在暗处销赃。
“证据够吗？”苏瑶问。
“剑魂草的产地、噬魂铁的矿源、工坊的布局图、百年的交易记录——物证齐全。”陈风说，“但缺人证。玄冥宗工坊的工匠都是从散修中强征的，进去就出不来。万剑宗负责的弟子都是死士，被抓就自爆金丹。活口很难留。”
“那是因为抓的人不够快。”柳冰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靠在门框上，冰剑横在臂弯里，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手中的冰剑还在滴血——不是人血，是一只不知名的妖兽的血。她刚才去城外剑峰练剑了。
“我在天断山脉斩过噬魂剑队的持剑者。”柳冰眉说，“他们自爆金丹的速度确实快，但我的剑更快。下次活口，我来留。”
赵长生点头，将桌上所有情报归拢，收入一个玉匣中。
“证据先收好。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他说，“万剑宗虽然在天断山吃了败仗，但宗门还在，化神初期的万剑一还在。玄冥宗冥河老祖同样是化神期。同时动两个化神宗门，联军还不够强。”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墙上挂着的中域地图前，在万剑宗和玄冥宗的位置各点了一指。
“先把中域的丹道和商道铺开。让天丹宗的标准化站稳脚跟，让长生商盟覆盖三十六城，让更多散修加入长生阁分阁。用一年的时间，把根基扎深。”他转过身，看着核心团，“一年后，证据全部公开。到时候动手的，不止是联军——中域所有被剑意丹害过的世家，所有被噬魂剑杀过亲人的散修，都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柳冰眉点头。
苏瑶说：“我去安排。”
陈风收起兽皮纸，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孙颖儿端着新煮的灵茶走进来，发现密室里只剩赵长生一个人。他站在地图前，看着万剑宗的方向，手指还停在那个点上。
“在想什么？”孙颖儿把茶递给他。
赵长生接过茶，没有喝。
“在想萧云三天前说的话。”他说，“他说剑意丹一颗卖八十灵石，通脉丹一颗卖一块灵石。他觉得很赚。但他不知道，剑意丹的配方里浸着上古修士的骨灰，剑意丹的成本是吃丹者的神魂。万剑宗赚的每一块灵石，都是用死人的骨头磨成的粉。”
他将茶一饮而尽，把空茶盏放在桌上。
“这种灵石，赚不得。这种丹道，留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