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顶方向传来孙颖儿与合欢宗女弟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被老桃树的枝叶筛得模糊。赵长生将掌心最后一点黑色粉末搓净，指尖在衣袍上蹭了两下，转身朝坡顶走去。
花弄影站在老桃树粗壮的横枝下，仰头看孙颖儿从树冠中取下桃瘿菌样本。她听见赵长生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
“暗堂的暗桩在天断山脉矿脉外围待了三个月。”花弄影声音不高，刚好只让走到她身侧的赵长生听到，“能确认废渣中有噬魂铁粉末，能确认运输车队每天从矿洞运出三趟，每趟覆盖厚布。但矿洞入口有万剑宗剑阁阁主亲自把守，暗桩进不去。”
赵长生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孙颖儿。孙颖儿正将一块带菌丝的桃树皮放进玉盒，动作仔细，两名合欢宗女弟子手中的竹篓已经装了半篓样本。
“矿洞深入天断山脉多少？”赵长生问。
“暗桩测过，矿洞从入口往里延伸至少三里，主巷道有三条，支巷不明。入口处有阵法覆盖，灵力稍强的人靠近就会触发示警。”花弄影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递过来，“这是暗桩凭记忆画的外围地形图。不完整，但能看出矿洞入口的防御布局。”
赵长生接过薄纸展开。图上标注了矿洞入口位置、三条主巷道走向、两处暗哨位，以及一条从外围通往入口的运输路线。暗桩将万剑宗巡逻队的轮换时间也标了出来，精确到半刻。图纸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入口阵纹疑似上古困阵变体，未确认。
赵长生将薄纸折好收入袖中。
“入口阵法暗堂解析不了。”花弄影说，“合欢宗阵堂专攻桃花阵和迷神香阵，对上古困阵没有研究。你若有阵道高手，也许能看出门道。”
赵长生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坡顶那株老桃树，孙颖儿已经从树上下来，正在和两名女弟子清点竹篓中的样本。她脸上带着收获的满足，鬓角沾了一片花瓣也没有察觉。
“矿洞防守极严，暗桩进不去。”赵长生将话题拉回噬魂铁，“你娘压着情报不报，也是在等更硬的证据。”
花弄影将目光从孙颖儿身上移开，看向赵长生：“我娘不信暗桩的废渣样本。她认为噬魂铁粉末只能证明矿脉中有噬魂铁矿石，不能证明万剑宗在批量开采。万剑宗完全可以辩称那只是矿脉自然裸露的零星碎末，开采灵矿时无意带出来的。”
“所以要进矿洞才能拿到确凿证据。”
“要拿到正在开采的现场记录，最好有矿洞内壁蚀刻的影像。”花弄影说，“这样万剑宗才无法抵赖。”
赵长生站在老桃树下，晨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碎金。他脑中快速过了一遍陈风的能力：金丹巅峰，暗影步精通，擅长潜伏和情报收集，在南域时曾潜入过玄清宗旧址、万剑宗矿洞外围、天断山脉多处据点。陈风从未失手。
“我的人也许能进去。”赵长生说。
花弄影侧头看他，目光中闪过一丝赵长生没见过的神色。她沉默了一息，将手中那片白桃花瓣在指间碾碎。
“你身边那个陈风？”花弄影问。
赵长生没有否认。
花弄影将碎花瓣从指缝中弹落，花瓣碎末在日光中飘散。“暗堂对陈风的评估报告有两条。第一条：金丹巅峰，但暗影步疑似上古传承，身法超过元婴。第二条：此人行踪记录极少，暗堂六次追踪只成功一次，那次是在南域古道城，他主动现身买丹药。”
“你记得很清。”赵长生说。
“暗堂首座要做的事，就是记住每一个危险的人。”花弄影转身朝坡下走，“陈风是危险人物。你若让他去天断山脉矿洞，他也许能进去，但万剑宗矿洞内元婴高手不止一个，还有阵法覆盖。他若失手，暗堂不会认，长生阁也不会认。”
赵长生跟上她的步伐，两人沿碎石道往下走。柳冰眉和苏瑶在坡下等着，柳冰眉膝上横着冰魄剑，苏瑶手中拿着林浩昨晚给她的阵盘。见赵长生和花弄影下来，两人同时站起身。
“陈风的事，我有数。”赵长生说。
花弄影停下脚步，侧身看他。碎石道在此处拐了一个弯，两旁桃树遮住了坡上坡下的视线，两人站在拐角处，说话声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
“你若让陈风去，暗堂可以提供三条信息。”花弄影声音压得很低，“第一，矿洞入口阵法每天子时换防，换防时阵纹有三息空档。第二，矿洞内有一条废弃通风道，从山体侧面通向主巷道中段，通风道入口被碎石掩埋，暗桩半年前曾见万剑宗派人填过一次。第三，万剑宗矿洞内最高负责人是剑阁阁主柳寒江，元婴巅峰，剑道以速度见长，弱点在水属性灵力攻击面前会迟滞。”
赵长生将这些信息逐条记下。花弄影说完后不再停留，继续往坡下走。赵长生跟上去，脑中已将三条信息与陈风的潜行方式做了初步匹配。
碎石道走完，回到窄谷入口。两名合欢宗女弟子背着竹篓从后面赶上来，孙颖儿走在她们中间，还在翻看玉盒中的桃瘿菌样本。她抬头看见赵长生，笑着举了举手中的玉盒：“这东西比我想的更有用。回去我试试入丹。”
赵长生点头。花弄影带着众人沿原路返回客院，一路上没有再提矿洞的事。她只和孙颖儿讨论桃瘿菌的药性，偶尔和柳冰眉交流两句剑道，语气轻松，与昨晚暗堂石室中那个女子判若两人。
回到客院时将近午时。花弄影在竹篱门外停步，对赵长生说：“后山的事看完了。明日我娘会请你去花塔四层谈丹道交流的事。你若有空，今天下午可以准备一下。”
“好。”赵长生说。
花弄影转身离开，藕荷色身影沿桃林小径走远。赵长生走进客院，林浩从竹楼一层出来，手中拿着那枚黑色石片，面色沉定。
“地基下的阵纹反推有进展。”林浩将黑色石片递给赵长生，“这套阵纹的灵力结构里有暗堂的手法，但核心阵枢的纹路比合欢宗现有阵道更老。至少百年以上，应该就是花弄影说的她爹埋的。”
赵长生将石片收好：“先放一放。有新的事。”
他走进竹楼，陈风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一层桌边喝水，身上桃花瓣比早上出去时少了许多。见赵长生进来，陈风放下水碗。
“后山地形我看了。”陈风说，“桃林北侧是悬崖，东侧有一条窄谷通谷外。谷外三十里是官道。”
赵长生从袖中取出花弄影给的薄纸，铺在桌面上。陈风凑过来看，目光在矿洞入口和暗哨标注上停住。
“天断山脉矿洞。”赵长生说，“花弄影说暗堂进不去。你能进吗？”
陈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图纸看了片刻，手指点在矿洞入口阵纹标注上：“入口有阵法，灵力稍强就示警。但我不用灵力潜行，暗影步本身不引动阵法灵力波动。”
“矿洞内有元婴巅峰剑修坐镇。”赵长生说。
陈风将图纸翻了个方向，看那条废弃通风道。“通风道入口被碎石掩埋——这反而是好事。万剑宗填过一次，说明他们不认为有人能从那里进去。填石的地方反而是防守盲区。”
赵长生将花弄影说的三条信息转述给陈风。陈风听完后沉默片刻，将图纸折好收进怀中。
“三天。”陈风说，“给我三天准备。我需要林浩做一枚消灵石符，压制身上灵力波动到凡人程度。另外，柳姑娘的冰晶符要借一缕冰寒灵力——矿洞内阴寒，冰寒灵力能帮我遮掩生人气息。”
“我去跟柳冰眉说。”赵长生站起身。